飞机穿过云层,缓缓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
    林燃透过舷窗往外看,八月末的bj天空是一种透亮的灰蓝色。
    阳光从云层边缘斜斜地打下来。
    地面上的建筑越来越清晰,方正的街道,笔直的轴线,和魔都那种弯曲交错的城市肌理完全是两种骨架。
    这是他第一次坐头飞机,也是他第一次进京。
    景恬就坐在过道的另一侧,口罩拉到下巴上,正翻著一本机上杂誌。
    浅米色的针织短袖,配著深蓝色的直筒长裤,头髮在脑后鬆鬆地綰了个髻,几缕碎发散在耳边,比起镜头里多了几分素净的亲和力。
    “你都看半天了,看什么呢?”景恬抬头瞥了他一眼。
    “第一次来。”林燃收回视线,“终归是有点好奇的。”
    “好奇就多看几眼。”景恬合上杂誌,隨手搁到一边,“以后有你跑的。”
    林燃笑著摇了摇头。
    別闹,机票太贵了。
    廊桥对接,机舱门打开。
    两人隨著人流往外走。
    景恬熟练地带著他穿过通道,避开了几个举著牌子的接机人群,七拐八绕地走进地下车库。一辆黑色保姆车打著双闪停在角落里,司机已经等在车边。
    上车,关门,车子驶出车库。
    林燃终於问出了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咱们这是去见谁?”
    景恬偏头看他:“你都能通过《长城》猜到我了,真就猜不到今天要去见谁?”
    已然做出过相应猜测的林燃訕訕一笑:“张义谋导演?”
    景恬笑了:“你看吧!我就说你不会猜不到的!”
    “是因为我那首歌的事?”
    “对,但也不全对。”景恬正了正身子,“导演听了你那首《昨夜书》,还是挺认可的,但这次他要见你,不光是为了那首歌。”
    林燃等著她往下说。
    “被你点名批评的《长城》需要一首片尾曲。导演先后找了几个专业的音乐人,但是都没能写出导演想要的那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要让人一听就能想起电影的画面,但又不能太直白,得有內味儿!这,就是导演的原话。”
    景恬回忆了一下,认真说道。
    “你那首《昨夜书》让导演觉得,你或许能写出他想要的东西?所以才让我带著你过来,和他当面聊聊。”
    林燃满脸诧异:“就因为这个?”
    景恬也很诧异:“这个还不够?”
    “够够够!毕竟是第一次见国师,说实话我真有点小紧张。”
    “够就行,gogogo!”
    ......
    东三环附近某高档社区。
    这里是bj有名的名人聚居区。
    全封闭管理,私密性极好。
    如果不是四年前多方狗仔的轮番踩点驻守,任谁也不会想到张义谋的工作室,就藏在这里。
    社区內有一片艺术街区,红砖建筑错落分布,咖啡店、画廊、与诸多设计工作室尽皆包揽其中。
    其中某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个门牌號。
    这就是张义谋的工作室。
    此刻,二楼办公室里,张义谋才刚刚撂断电话。
    电话那头是传奇影业的人,沟通的是《长城》后期剪辑的事宜。
    像这样的通话,这几个月他已经接了无数个。
    颇为头疼的张义谋,默默揉了揉眉心。
    桌上摊著几份文件。
    有《一秒钟》第二轮试镜海选的候选名单;也有杭州g20峰会文艺演出的进度报告;还有《长城》后期製作的时间表。
    三种完全不同的重要事项,同时压在了这位第五代大导演的身上。
    2016年的夏天,对他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忙碌。
    白天处理《长城》的后期事务,和好莱坞团队沟通各种细节;
    晚上七点半开始,又要投入g20峰会文艺演出的创意会,常常开到深夜十二点以后。
    这中间还要再抽出时间关注一下电影《一秒钟》的选角进展。
    这部电影他筹备了很久,原计划早点开机,但因为各种原因,至今还没定下女主角。
    “这也就是我,换成其他跟我同龄的导演早就累趴下了。”
    疲惫不堪,心力交瘁的张义谋,也曾这样自嘲。
    可真正让他疲惫的,从来都不是这些繁重的工作量。
    而是那种使不上劲的感觉。
    因为,《长城》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註定不是他一个人的电影。
    不是他一个人的电影,就註定他说了不算。
    剧本是传奇影业写好的,故事是好莱坞团队构架的,最终剪辑权在出品方手里。
    作为最大投资方和製片方的传奇影业,拥有这部影片的最终决定权。
    他这个导演,更像是一个被聘请的【视觉总监】,负责把別人写好的故事,用他最擅长的画面呈现出来。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有限的创作空间里,儘量保留一些他认为重要的中国文化元素。
    比如电影配乐里的那首秦腔。
    为了说服美国片方在正片里保留秦腔的唱段,他费了很大力气。
    为此,他甚至专门找来了懂摇滚更懂老腔的『鼓王』赵牧阳。
    赵牧阳的唱段苍凉,悲愴,和电影的气质很搭。
    可在剪辑的时候,却还是遭到了刪减。
    为此,张义谋打了无数通电话,费了很大力气才说服片方保留下来。
    为此,实在过意不去的张义谋,还特地给赵牧阳写信道歉:“很遗憾镜头不多,还是半侧面。”
    这是一种无奈。
    但也是一种现实。
    在好莱坞主导的製片体系里,导演从来都不是最终说话的那个人。
    张义谋知道这个项目对中国电影的意义。
    这是第一次,中国导演执掌上亿美元的好莱坞大製作;
    这是第一次,中国电影真正进入了【好莱坞六大】的发行体系;
    这也是第一次,中国演员有机会在北美三千多家影院同时亮相。
    张义谋更知道,自己在这个项目里的定位,就是用来趟路顶雷的那个人。
    让中国观眾看看好莱坞工业的运作方式,让中国电影人感受一下真正的製片人中心制,让中国故事用这种方式走向世界。
    哪怕走得艰难,哪怕结果可能不尽如人意,但这条路,总得有人先走。
    哪怕心甘情愿地决定当好这个靶子,可有时候,张义谋还是会觉得很累。
    並非身体上的累。
    而是事情渐渐偏离了他预期走向的心累。
    手机响了两声。
    闭目养神的张义谋缓缓睁开双眼,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了景恬发来的消息。
    【景恬:导演,我们落地了,一会儿到。】
    下面还跟了一条:
    【景恬:他叫林燃,十八岁,就是唱《昨夜书》那个。】
    十八岁。
    张义谋望著这个数字,忽就想起了自己十八岁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在陕西农村插队,每天下地干活,根本不知道电影是什么,艺术是什么,直到二十八岁考进北电。
    而现在的年轻人,十八岁就能写出那样一首好歌。
    张义谋点了支烟,神色幽深,缓缓吐出了一口烟雾。
    日新月异,时代在变。
    他直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看不懂这个时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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