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怎么?”
    “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了?”
    温升下了车,一只手攀上老人的肩膀,脸上本来得瑟的表情变成了一副丟不起这人的表情,说道:“你可千万不要在大街上哭鼻子,让人瞧见,不得说我温升虐待老人?然后狠狠戳我脊梁骨?”
    “忍著点,別丟份!”
    说著,他回过头,却看见坐在车后排的温渡正一脸痛苦的蜷缩,他不由得有些慌了!
    载了一路都没出事,怎么眼瞅著要到家了,怎么还偏偏在老爷子面前,突然又要犯病?
    “小渡,你怎么了?可別嚇哥啊……”
    温升赶紧打开车门,一只手掌按在温渡后背焦急地帮他顺气。
    许久之后,感受到周遭那股无形锋芒渐渐消退。
    温渡脸色好转,抬头露出少年標誌性的阳光笑容:“我没事,哥。”
    同时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那个站在路边的老人。
    “啊,没事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温升有些慌不择言,他此刻一颗心就悬在胆上,是他擅作主张把堂弟带去见符仙的,现在在老爷子面前,如果堂弟的病情突然急剧恶化,那他这颗悬著的心一定会把下方的胆顷刻压碎。
    他的一双手仍旧护在温渡身上,丝毫不敢抽离,生怕下一刻,堂弟这件瓷器就毫无徵兆地碎了!
    “老爷子,老爷子,你来开车,你来开车!”
    温升心里乱糟糟地喊出这句话,全然忘记了他是在吩咐长辈。
    站在路边的老人没说话,但却挪动了脚步,居然真的主动走向驾驶座。
    温渡透过车窗看向老人恢復平凡的背影,他分明看见,老人身上有六处都在散发著光芒,自成一个圆漩,生生不息。
    这六处,竟都是字符。
    而且是——完整字符!
    温渡不敢想像,一个破损的字符就可偽装成人,有不弱於人的灵智;一个完整的『门』字符,就能让自己窥见来时世界一隅。
    而这位老人,居然身怀六个完整字符!
    ……
    吉普车平缓地开动。
    老人的车技不像堂哥温升那般张扬,一直守序靠右慢行。
    温渡在后排如坐针毡,连呼吸都轻微许多,有些掩耳盗铃地生怕被驾驶座的老人再次注意到。
    车子驶出一段距离后,温升见温渡脸色重新恢復了红润,也终於松下一口气。
    不过在看到驾驶座的老爷子后,整个人都抖了一下,看来是终於意识到了自己的大不敬行为。
    他用故作轻鬆的语气说道:“小渡,我们这次可算赚到了啊,你看看开车的人是谁?”
    温渡有些无语堂哥此刻没话找话的行为,但又只能硬著头皮答道:“是……爷爷。”
    一直匀速行驶的吉普突然频率变了一下。
    温升没有注意到,继续调动气氛:
    “那你说我们算不算是赚到了,老爷子可是十几年没开车了,这次竟然破例给我们哥俩当司机,哈哈。”
    “……”
    温渡很想结束这种没意义的尬聊,但迫於无形之中的压力,又只能无奈迎合。
    终於,在不断的煎熬中,吉普车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占地至少六七百平米的大庭院。
    从纵高四五米的漆黑铁门走进去,正对联排的三栋小楼,中间那栋为主体,有三层,宽敞大气,门窗都是明亮的玻璃,採光极佳,现在天还没黑,温渡可以透过门窗隱约看见里面陈设的沙发与绿植,还有一条通向二楼的红木曲梯。
    旁边两栋二层小楼风格迥异,光黑褐与暗红的贴砖就区別出了主人的喜好;在温渡进门右手侧还有一层长条状的建筑,有一个烟囱正在徐徐排烟,应该是厨房无疑。
    左手边有几座假山围绕著一个小池,周边点缀著许多奇形怪状的大石头,一个凉亭爬满了青翠,几张红木摇椅在凉亭外有点显孤单,尤其是旁边一个小女孩正孤零零的坐在鞦韆上盪著。
    “哥!”
    小女孩发现了走进大门的几人,小身子利落地从鞦韆上跳下直奔过来,然后精准的抱住了温渡一条大腿。
    “你出去治病,都没人陪我玩了,呜呜!”
    小女孩起先还一脸惊喜,马上就换成了哭腔。
    温渡则脸色有些古怪,原来他的日常是每天陪一个看起来才五六岁的小妮子瞎玩?
    “嘿,小月龄,我就不是你哥了么?怎么跑过来看都不带看我一眼的?”
    温升打趣道。
    “哼,都怪你。是你偷偷把我哥带出去,我们约定好今天要给小蚂蚁们建一个新家的,现在快天黑了都来不及啦!”
    小女孩叫温月龄,是温渡小姑的女儿,她左手小心翼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现在只能继续委屈它们住在这里了,它们一定很想要个家。”
    温升瞅了一眼玻璃瓶里有大有小的几只黑蚂蚁,没好气道:“有没有可能它们本来就有家,是你把它们囚禁起来了……”
    “胡说,它们昨天全家落水,是我和温渡哥一起把它们救上来的!”
    温升蹲下,准备再调侃几句小姑娘,老爷子却发话了:“先吃饭。”
    说话时,温渡注意到老人的余光若有若无的落在自己身上。
    走进厨房,温渡才感受到温升说的守不住家业的真正含金量。
    如果说这个大庭院,可能是租的;那日常的吃喝,是绝对无法偽装,因为吃下去的东西可变不回现。
    只见这近百平米的厨房,一应俱全,光餐桌就有两张,一张椭圆红木大长桌应该是宴请宾客时用,另一张圆桌则是家常用。
    此刻圆桌上的菜餚挤的满满当当,温渡粗略扫一眼,十四五道菜应该是有的,並且长桌上还放著几只烤好的羊腿。
    那个围著围裙的中年女人还在烤炉上烤制著不同的肉串,那嫻熟的技艺,一定是烧烤大家。
    “哈,今天我和小渡出去这趟,还真饿了半天!”
    温升拿起筷子,不过並没有迫不及待地动手,而是看向老人,催促道:“快,老爷子,你下第一筷!”
    老人拿起一个汤勺,先盛了一碗汤,抿了一口。
    然后温升就快速夹了一个鸡腿先放温渡盘里,再给自己夹了一个,就立马狼吞虎咽起来。
    “喂,为什么不给我夹!”
    小月龄嘟著嘴,不满道。
    “就你那蜗牛进食的速度,等你妈回来伺候你,哥哥我实在饿的不行了!”
    温升不停往自己盘子里夹菜,没管小姑娘。
    倒是温渡,给她夹了一个鸡腿,小姑娘满意的笑了,露出了一对甜甜的小酒窝,看向温渡:
    “还是哥你好!”
    老人就坐在温渡对面,所以这顿丰盛的菜餚,温渡吃的很拘谨,不过总算吃饱了!
    走出厨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人一直不紧不慢用餐的速度忽然加快了,此刻正一只手抓著一个烤羊腿在啃。
    温渡发现,老人的食量很大,这一桌子菜,也许老人一个人就能干掉半桌。
    来到亭子旁边的摇椅上,温渡躺了下来,举头望著满天繁星,月亮半遮著脸害羞露面。
    天空依旧是天空,月亮依旧是月亮,但人,依旧否?
    他很想復盘,为什么那座荒山,只是上山下山而已,就步入了不同的世界。
    可他毫无头绪,就像他经常毫无理由的犯点病,过后又理所当然的忘却,这已然成为习惯,他觉得这是忘却痛苦,毫不足惜。
    而现在,他有一种预感,或许这一忘,或许將与一段人生告別。
    在那个世界生活了十五年的人生。
    他深吸一口气,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但生活总该继续,接受新的开始才是人生。”
    一个娇小的身子在不停地蠕动,弄得温渡有些痒,是小月龄,她正试图爬上温渡的怀抱。
    温渡摸了摸她的丸子头,將她抱进了怀中,庭院里的照灯已经打开,他细细打量著这个可爱精致的小瓷娃娃,心里的阴霾不觉间褪去许多。
    “嗯嘛!”
    小姑娘在温渡脸上快速啄了一口,然后搅著小指头糯糯地问道:“哥,你的病是好了吗?”
    “我……不知道。”
    温渡有些意外小姑娘会这么问,但还是诚恳地答道。
    “我觉得已经好了呢。”
    “是嘛?”
    “你看,你都会说话了呢!以前我幼儿园大班的同学总说我有个哑巴哥哥,我就和他们打架,哼。现在,他们都认我做老大!”
    “你真厉害。”
    “那是!”
    小姑娘骄傲的仰起小脑袋,又搂住温渡的脖子將脑袋磕在温渡肩膀上怯怯地说道:“但哥你可不要告诉我妈妈哦,不然她又要揍我屁股开花了。”
    “嗯,不告诉。”
    我连你妈妈是谁都不知道。
    ……
    轻轻的呼吸声在耳边痒痒的,温渡微微侧头,发现小姑娘这是犯困了,或许下一刻就会睡著。
    “给我吧。”
    一道身影从后方走出,同时伸出一双宽厚的手掌,是温升。
    “这小妮子,睡眠质量是真好!”
    他接过小月龄,在小姑娘鼻子上颳了一下,丝毫不怕把她弄醒。
    “老爷子今天有点奇怪啊,小渡你病情明明好转很多,可他却丝毫不震惊,甚至表现得比以往还平淡,这不对劲……”
    温升皱著眉头,极尽思考的样子,“小渡你说,老爷子会不会中邪了?被符仙给祟上了?”
    “连刘医生那样医德充沛的人也被符仙给缠上,我听说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可没干过啥好事,会不会晚年遭报应?”
    “……”
    温渡有些佩服这位堂兄的脑洞,但又不好置评,只能保持沉默。
    六枚字符加身的猛人,要是被祟上,怕是早就遭遇不测了,还能安然活到晚年?
    “算了,我真是嘴贱,呸呸呸,我咒老爷子干嘛?”
    温升抱著小月龄走向三层主栋,快进屋时又回头叮嘱了一句:“小渡,你也早点休息,明天哥带你去切石料开开眼。”
    ?
    温渡有些尷尬,他確实也想休息,他累了,但他又不敢直接问:“我在哪休息?”
    所以,有时候有钱人的烦恼多就是这样子,房间太多,都不知道睡哪间好。
    不过,之前那位在厨房忙活的中年女人这时候走了过来,对温渡柔声细语道:“小渡,走,丰姨带你去洗澡。”
    “……?”
    这一瞬间,温渡只觉头皮发麻!
    该不会?
    他有些不敢继续再胡思乱想下去,任凭脑袋里那团浆糊继续糊著。
    他机械地点了点头,然后跟在中年女人身后。
    然后,他进了那栋灰褐色的小楼,上了二层,最后在一个浴室里停下。
    中年女人往浴缸里放水,一边拂手测试水温。
    然后又转头向温渡轻声细语起来:“小渡,你记住先洗脸,再擦脖子和手臂,然后是身子,再……”
    就这样,中年女人將洗澡的步骤说的是事无巨细,生怕温渡会搞忘搞反。
    最后她往浴缸里打上泡沫,又不忘再提醒一遍出浴缸之后的步骤,然后又指了指左手边的一间臥室,说道:“明天要穿的衣服我给你放臥室里,今晚你就穿著浴袍睡。”
    终於,温渡等到了中年女人说出关键的信息。
    就是自己的臥室在左手边那间,因为在这二楼,右手边还有一个房间。
    温渡脸上露出笑容:“我知道了,丰姨。”
    “嗯,啊?这……小渡,你会说话了?”
    中年女人的反应一时间极其丰富,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与耳朵。
    “我一直都会说话。”
    “那你以前……”
    中年女人几乎要脱口而出问『那你以前怎么不说话』,但很快就止住了话头,变为附和道:“是,是,我们的小渡一直会说话,呵呵。”
    没多久,温渡洗完澡出来,没见到中年女人的身影,就自己走进左手边那个臥室。
    隔著玻璃窗,温渡一眼就看见了下方坐在庭院摇椅上的老人,他也在望著夜空中的繁星,像是陷入沉思。
    温渡没有多看,转身上床。
    这一天辗转下来,他確实累了,迫切想休息。
    闭上眼,温渡习惯性的想略过那一层层经久不散的梦魘去入睡,但他发现,他脑袋此刻——
    竟然,一片空白!
    也许对於別人来讲,脑袋一片空白就像是在形容一个傻子,可对於入睡时大脑才真正开始启动,里面开始播放一个个幻灯片的温渡来说——
    这简直是福音!
    “难道自己的病真好了?”
    这符仙难道还真有灵?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温渡这一觉都睡得香甜,没有哪一天能比得上这一晚睡眠的质量好。
    窗外的虫噪声隨著夜深渐渐消失,微风轻拂时偶尔带动星星眨一眨眼,半羞的月亮终於敢露出全脸望一望这幽静的世界。
    庭院主栋的三楼,臥室里睡著的老人习惯性地侧了侧身。
    他的眉头有些微皱,心里似乎藏著事,忽然,他整个人在床上瞬间绷紧,双眼更是用力一睁。
    只见——
    他的床边正悄无声息地站著一道人影,虽说月色朦朧,但他却一下子辨认出这道人影的身份,这是他这一生中最为熟悉的少年。
    是,温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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