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上仙天资惊人,又得魏先生宠爱,时常拿奴才们练招。”
    “奴才们想要告状,都寻求无门。”
    “老奴在主子眼中和螻蚁无异,在上仙眼中更是连螻蚁都不如。”
    荣公公惨笑著合上衣襟,“沈上仙待我不薄,我忧虑上仙被蒙在鼓里,特来告知。奉仙楼已非善地,儘早离去。”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王孙贵胄的子嗣,哪个小时候不是乖巧伶俐?但权富傍身,硬生生养成了飞扬跋扈的性格。
    何为人上人?
    这便是!
    普通人身在世俗,有皇权掣肘,行事还会忌惮一二。
    寧归远有魏千羽撑腰,他会忌惮谁?
    魏千羽第三次筑基失败,已经疯了!只看资质,不看品性,这哪是教弟子?这分明是要养出一头吃了自己的凶兽。
    沈渐也不意外,行径三世,阅歷广泛,知晓迟早会有这一天。
    只是意外荣公公竟提前赶来辞別。
    沈渐点头道:
    “我已经准备离开了。”
    “是吗?”
    荣公公笑出了满脸褶子,他道:“看来,是老奴多虑了。上仙有七窍玲瓏心,又怎会长久立於危墙之下?”
    说著,又掏出一札羊皮卷,递给沈渐:
    “得益於上仙多年照顾,老奴无以为报,这是前朝留下的图册,切莫让他人知晓。”
    “嗯?”
    沈渐神色微凝。
    他接过打开一看,却见是一幅堪舆。
    大朔在图中,只占三成。
    甚至,连九玄山都在其中,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特殊的標记点。
    “这是?”
    沈渐好奇望去。
    “老奴前朝时便在冷宫中当差,也算是有些身手,年轻时也曾求窥仙路。但知晓身无灵根无法修行,便只得放弃。”
    荣公公说起前半生的事,语气很平静,没有半点懊恼,显然已经彻底看开此事:
    “太祖入主中原,宫中大乱,许多典籍都被焚毁。我得到此卷后,知晓其不凡,便將其偷偷保存起来。”
    “这些年我对照前朝典籍翻阅,发现卷中记载的可能是仙家洞府。”
    “打算留在关键时刻救命之用,如今既然打算出宫,此卷於我而言已无半点用处,不如赠予上仙,以谢这些年关照之恩。”
    仙家洞府!
    修士建立洞府,必然会择选灵气充溢之处。
    绝对远胜世俗。
    便是凡人久居,都可无病无灾。
    故而,可称洞天福地。
    当年无心落子,换取今日花开,沈渐欣喜谢道:
    “多谢荣公公。”
    荣公公连道不敢:
    “此卷於我而言分文不值,若能帮助上仙,也算老奴尽了一片孝心。除此之外,上仙打听的周怀宇,已经在江湖露面。”
    “哦?”
    沈渐眉头微挑,旋即笑道:
    “终於出来了。”
    拱了拱手,荣公公又说了几句『仙道长青,长生不老』的吉祥话,这才转身离开。
    望著对方远去的背影,沈渐收回目光,直接踏入奉仙楼。
    径直来到楼顶,找到魏千羽,说明了来意。
    “你也要走?”
    魏千羽眉头微蹙,“五位弟子中,除却寧归远之外,我最喜爱你和叶思瑶。你们比朱逸成器,又不像魏堪那般蠢笨。”
    “我本还打算等你步入炼气后期,再传你真法,却没有想到你竟在此时提出要离开。”
    听此,沈渐已懒得反驳。
    最喜爱他和叶思瑶的缘故,理因是他俩能稳定绘符。若自己留在此地,想修到炼气后期,只怕那时会已过六十。
    魏千羽开口,不见喜怒道:
    “为师至今似乎还未指点过你修行,不若多留几年。”
    “多谢师尊厚爱,我自十六岁拜入奉仙楼,迄今已十九年。”
    “修行界那么大,弟子想要出去看一看。弟子不会忘记师尊传法之恩,若在外有所建树,也不会忘记报答师尊!”
    听到对方挽留,沈渐心思不改。
    十九年间不曾指点,这时想起来了?
    他放低语气道,避免触怒对方。如非必要,不去招惹一位筑基无望的炼气修士。
    看见沈渐如此一说,魏千羽这才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他道: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出去看一看。若是外界太难,便回奉仙楼,此地永远是你的家。师兄、师弟还在等著你。”
    “弟子省的。”
    沈渐頷首。
    陪著寒暄数句,这才离开。
    转身后,心中却止不住冷笑连连。
    回来?
    你做梦呢!
    走出奉仙楼时,岁月史书再次落笔。
    【岁三十五,与师离別。】
    ……
    “师尊,沈渐要走?”
    寧归远站在楼前一瞥,转头望向魏千羽。
    当年的十岁顽童,已经十四岁。
    身高近六尺,头戴玉冠,脚踩登云靴,好一副仙家道童,不染丝毫尘埃的姿態。
    “嗯,跟了我十九年,静极思动,也是时候该离开了。”魏千羽怜爱的望著自己这位亲传弟子,自己不能筑基又如何?
    就教出一位筑基大修!
    教出一位金丹真人!
    寧归远皱眉问道:
    “沈渐走了之后,会不会影响我日后筑基?”
    “放心,还有魏堪、叶思瑶呢!即便他俩都走了,还有为师在呢。”
    魏千羽手捋长须,傲然笑道:
    “为师言出法隨,自然会助你筑基,难道你不信任为师?”
    “不敢。”
    寧归远眼珠滴溜溜一转,道:“我只是琢磨著,沈渐丝毫不顾师徒情谊,明知师尊年岁已大,反而此时离去,实乃不孝。”
    “师尊又传法与他,他丝毫不曾感恩,此乃不忠。”
    “大师兄、三师姐在此,他依旧固执离去,此乃不义。”
    魏千羽心中先前兴起的欣慰,隨之悄然消逝,脸上也没了笑容。
    见此,寧归远赶紧道:
    “师尊,即便大师兄、三师姐离去,弟子仍旧会陪在师尊身边。”
    魏千羽闻言,顿时欣喜不已,合掌道:“还是归远最合为师心意。”
    ……
    奉仙楼。
    小院。
    虽然不满五十,但由於重伤、再加上终日劳累,魏堪的面容已如同凡俗花甲老者。
    望著前来告別的沈渐,魏堪面露不舍:
    “四师弟也要走?”
    “我想出去看看。”
    沈渐道。
    “当年二师弟走时,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这几年始终懊恼不已。”魏堪挤出笑容,从袖口中取出一只钱袋塞给沈渐:
    “我不想再懊恼几年……”
    这几年魏堪忙碌不休,钱袋內的每一枚符钱,都浸透了他的血汗。
    沈渐摸著沉甸甸的钱袋,忍不住道:“大师兄,我们一起走吧,去看看二师兄。”
    魏堪下意识摇头:
    “我若是走了,小师弟和义父怎么办?师尊年岁已大,上次筑基的伤势还未痊癒。小师弟还未到炼气中期……”
    他靦腆,又颇为慌乱。
    又提到了走了四年的朱逸,提到了还留在此地的叶思瑶,提到了飞扬跋扈的寧归远,提到了魏千羽。
    却唯独没有提到他自己。
    沈渐沉默片刻,道:
    “我想和三师姐单独聊几句。”
    “哦,好。”
    望著转身的魏堪,他看向叶思瑶:
    “师姐,一起走吧。”
    叶思瑶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片刻后轻嘆一声,面容苦涩道:“我若是走了,就真的只剩下大师兄一人了!而大师兄已经残废了……”
    其言外之意,她已经清楚此处不能久留,但她却捨不得一直如兄的魏堪。
    沈渐陷入沉默。
    魏千羽何德何能,能够拥有这些弟子。
    前世自己心心念念的奉仙楼,在走进来之后,才发现不过如此。
    这时,叶思瑶递来一只钱袋,同样沉甸甸的:
    “二师兄这么久没有音讯,他过得未必如意,这些符钱你带著傍身。你们兄弟二人在坊市互相扶持,必然能够闯出来。”
    沈渐非但没有去接,反而將魏堪给自己的付钱给了对方,压低声音道:
    “师姐,这些符钱,你留著和大师兄傍身。”
    “师尊自从第三次筑基失败后,就已经已经疯了。他不是在教导弟子,而是在养一头怪物。隨著他修为越来越高,胃口也会越来越大!”
    “若是情况不对,强行带著大师兄离开。”
    叶思瑶微微一怔,旋即重重点点头:
    “我知道了。”
    沈渐离开奉仙楼,又去了一趟竇府,交代了自己要走的事。
    竇旭虽然愕然,但也很快接受了。
    毕竟。
    他早就知道,这位侄儿已经登上仙路,早晚会有离开的一天。
    唯有竇云面色为难的道:“我想与你一起走……”
    这一世。
    竇云做到了安稳,借著大还丹,悄无声息的到了半步见神。
    沈渐摇头,“你没有灵根……”
    话音未落,竇云双眼泛红,激动问道:“大哥,没有灵根真的不能修仙吗?”
    沈渐沉默片刻,重重点点头。
    啪——
    竇云无力瘫倒在座椅上。
    自从知晓沈渐拜入奉仙楼后,他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追隨沈渐,一同踏上仙途。
    可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打破了他近二十年的畅想。
    沈渐没有说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著。
    又对竇旭深深一躬身,这才回到小院。
    院中点著一盏为他亮著的灯。
    “饭在锅里,菜还热著,我给你端来。”
    “好。”
    “洗脚水热了,洗完休息吧。”
    “嗯!”
    转眼。
    翌日,天明,鸡鸣。
    沈渐睁开眼,望著身旁还睡眼朦朧的女子,轻声喊道:
    “青薇?”
    “嗯?”
    “我们今天要离开凡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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