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门口,王秀兰把襁褓贴在胸口,晃著身子,嘴里哼著一首跑了调的老歌。
    她哼两句就低头看看孩子的脸,看完又哼,哼完又笑,像是怀里抱著什么稀世珍宝,连呼吸都怕喷重了。
    “你看这孩子,天庭饱满,耳垂大,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的命。”
    她把襁褓往上託了托,让旁边的人都能看见孩子的小脸,嗓门亮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他大伯那么有钱,以后能亏待了他?”
    护士笑著点了点头,忙著整理產房推车上的器械,没有接话。
    李母端著茶杯站在窗台边,看了王秀兰一眼,也没接话。她当了半辈子妈,什么话该接什么话不该接,心里自有一桿秤。亲家母那张嘴,她是领教过的。
    王秀兰见没人搭腔,嗓门反而更高了几分。她把孩子往李母面前凑了凑,语气里带著一种藏不住也不想藏的得意。
    “亲家母,你说是不是?我家萌萌给你们李家生了个大胖小子,这可是你们李家的第一个大孙子。以后你们李家的家產,可得给他留一份。我们也不多要,就按人头分就行。”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鱼尾纹全挤在一起,没注意到李母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分。
    林晚晴坐在轮椅上,手还搁在膝盖上,听见王秀兰最后那两句话,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王秀兰一眼,又移开了。
    她不是那种会在產房门口跟人起爭执的性子——更何况今天是萌萌的好日子,小傢伙刚出生,皱巴巴的还没睁开眼睛。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说任何让人不高兴的话。
    但那句话就像一根针。不大,扎进去却刚好戳在最要命的地方。
    第一个大孙子。她把薇薇姐的两个儿子放在哪儿了?念安、念平,那是建军的亲骨肉,是她薇薇姐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只不过薇薇姐还没跟建军领证,没有名分。
    可没有名分的孩子,就不是李家的孩子了吗?
    林晚晴想起薇薇姐最后一次跟她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挺著大肚子,两只手托著腰,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气,说晚晴你摸摸,又踢我了。她想起念安出生那天,薇薇姐在產房里疼了很久很久,护士把孩子抱起来的时候,她哭得比孩子还响。
    这些王秀兰都没看见。她只看见她女儿生了个儿子,就急著把“第一个大孙子”的名號往自己外孙头上扣。好像没有结婚证,那两个孩子就不算李家的血脉。好像她外孙当了“第一个大孙子”,就能名正言顺地继承李家的全部家產。
    林晚晴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放在轮椅扶手上。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扶手的边缘,指节发白。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把轮椅往后退了半寸,退到人群边缘,低头看著自己打著石膏的腿,用拇指一下一下搓著石膏上的纹路。
    李建军从护士站签完字回来,手里还攥著那张新生儿出生记录的登记表。他刚把表格交给护士长,走过来就看见林晚晴的轮椅往后退了半寸。他看了她一眼——她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石膏上画著圈。那是她心里有事时的动作。。
    他走到她轮椅旁边,把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
    “冷吗?”
    “不冷。”林晚晴摇了摇头,然后把头靠在他身上,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建军,念安和念平,是你儿子吧。”
    李建军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嘴角还掛著一点点弧度,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但他听出了那句话里所有的重量——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平,所有替薇薇姐咽下去又吞回来的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產房门口这片嘈杂的空气里。
    “是。念安他们是李家长孙。不管別人怎么说,这个名分谁也別想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王秀兰。
    但王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哼歌。她正低头整理襁褓的边角,手指在包被上来回摺叠,忽然包被怎么也对不齐了。她嘟囔了一句“这包被怎么老是叠不好”,又使劲把被角按了按,手指在布料上蹭出细碎的沙沙声,却始终没有抬头。
    李母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走到王秀兰面前,伸手接过襁褓抱在自己怀里。她低头看著孙子的脸,把小傢伙又往怀里拢了拢。她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跟吃饭穿衣一样平常的事。
    “亲家母,这孩子是李家的孙子,我们全家都疼他。念安念平也是李家的孙子,他们三个都一样,不分先后。”
    王秀兰脸上的笑容终於掛不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萌萌是明媒正娶进门的,想说那两位还没过门不算正儿八经的李家媳妇,想说她外孙才是李家的嫡长孙。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起上次在江州1號客厅里,林晚晴坐在轮椅上,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把她顶得脸都红了。她想起婚礼上李建军两秒钟放倒六个杀手。她想起顾家那栋被拍碎的別墅,想起冯家和周家的人现在死的死抓的抓。
    她咽了口唾沫,把没说完的话全吞回肚子里,低下头假装整理襁褓的边角,把那条粉蓝色的包被掖了又掖,掖完被角又去捋包被上的褶皱,手指来来回回地忙个不停。
    林晚晴把脸从李建军身上移开,抬起头看了婆婆一眼。
    李母正低头逗弄怀里的小傢伙,逗完了又轻轻拍了拍小傢伙的背,像是在哄他打嗝。
    她没有看王秀兰,也没有看林晚晴,只是抱著孙子,安安静静地站在產房门口。她那双手在菜市场择过一辈子菜,在小院里种过一辈子萝卜,指节粗得像老树根,但托著襁褓的力道轻得像在捧一碗刚出锅的豆腐脑。
    林晚晴忽然觉得,这位粗手粗脚、不识几个字、一辈子围著锅台转的老太太,比她自己想像的要明白得多。
    她把手从石膏上拿开,伸出去,轻轻拉了拉婆婆的衣角。
    “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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