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出了门,辨了辨方向,脚下猛地一蹬。
    【踏风行】催动,风声灌耳,路边的树木庄稼都成了倒流的影子。
    他追的这条路是出村的唯一官道,赵捕头他们走得再快,也不过常人脚力。
    果然,追出不到五里,前头就看见那队人了。
    七八个差役慢悠悠地走著,一点儿也不著急。
    赵捕头在头里,腰杆挺得笔直,可那背影看著,怎么都有点儿灰溜溜的。
    兴许是刚才在村里被他用【乡里横】,那股莫名其妙的劲儿压得不痛快。
    李恪放慢脚步,从后头赶上去。
    一开始没人注意到他。
    直到他开口喊了一声“赵捕头”,那几个差役才猛然回头,看见是他,脸色都变了。
    有人下意识去摸刀柄,手刚碰到刀把,又像被烫著似的缩回来。
    赵捕头勒住马,回头看他,眼神复杂得很。
    “李里正,”他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警惕,“你这是……追上来干啥?”
    李恪走到他马前,站定了。
    “赵捕头,”他说,“我想去永安驛看看。”
    赵捕头眉头一皱。
    “看啥?”
    “看看刘三。”李恪说,“看看他咋死的。”
    赵捕头盯著他看了半晌,没说话。
    那几个差役互相交换著眼色,谁也不敢吭声。
    他们心里头犯嘀咕,这小子明明是个泥腿子,怎么往这儿一站,就让人心里发毛?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像半夜走夜路,总觉得后头有什么东西跟著似的。
    “李里正,”赵捕头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些,“我知道你跟李玉成有交情。可这事,你掺和不得。”
    “我知道。”李恪说,“我就看看。”
    赵捕头嘆了口气。
    “行吧。”他摆了摆手,“跟上。”
    说完,他一夹马肚子,继续往前走。
    李恪跟在马队后头,不紧不慢地跑著。
    那几个差役时不时回头瞅他一眼,目光里带著好奇,也带著忌惮。
    可谁也没敢多嘴李恪压这速度,跟在后头。
    一直走了许久,才到了永安驛。
    李恪上回从县城回来,就是在这儿歇的脚。
    那时候天快黑了,他走得又累又饿,玉成叔先看见的他,招呼他进来,给他倒了碗水。
    刘三那时候正蹲在灶台边烧火,听见动静,探出脑袋来看他,立马起灶烧火。
    不管他说什么时候来,总有碗热乎粥等著他。
    可现在,那扇门虚掩著,里头黑洞洞的,透著一股说不清的阴冷。
    赵捕头下了马,推开那扇门。
    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不重,但能闻出来。
    是人血的气味,跟牲畜的血不一样,闻著让人心里发紧。
    屋里光线暗,李恪眯了眯眼,才看清里头的模样。
    一张矮桌,几个板凳,一个灶台,靠墙摆著一张床。灶台边的地上,躺著一个人。
    那人侧著身子,蜷缩成一团,脸朝著里头,看不清面目。
    他穿著驛卒的公服,后背上有大片深色的痕跡,已经干透了,黑红黑红的。
    刘三。
    李恪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刘三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睛闭著,嘴巴微微张开,应该在睡梦中被人打死的。
    他的后脑勺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著,露出里头白生生的骨头。
    血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顺著脖子淌下去,把半个身子都染透了。
    李恪盯著那张脸看了很久。
    “刘三,”他在心里头说,“我来看看你。”
    赵捕头站在他身后,嘆了口气。
    “看完了?”他问,“走吧,別在这儿待著。这地方,不吉利。”
    李恪没有动。
    “赵捕头,”他问,“那个行商呢?”
    “在县衙关著。”赵捕头说,“他是报案人,又是证人,得留著。”
    “他看见什么了?”
    “他说他那天晚上借宿在驛站。”赵捕头说,“天快亮的时候,听见外头有动静,爬起来一看,刘三已经死了,李玉成正扶著尸首。他嚇得赶紧跑出去,半道上碰见我们的人,就报了案。”
    李恪站起身,又走回灶台边。
    刘三还躺在那儿,蜷缩著,侧著身。
    李恪盯著那个姿势看了很久。
    “赵捕头,”他忽然问,“您说刘三是天快亮的时候死的?”
    “对。”赵捕头点头,“仵作说的。”
    “那个行商呢?他什么时候报的案?”
    “天刚亮。”赵捕头说,“他跑出去,没走多远就碰见我们的人。”
    李恪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模模糊糊的,抓不住。
    天快亮的时候刘三死了。天刚亮的时候行商报案。然后官兵来了,李玉成正好回来,被堵个正著。
    时间对得上。
    可太巧了。
    “敢问赵捕头,你们怎么会一早就出了城。”李恪问道。
    赵捕沉默了一会儿,“昨天上头安排下来的公事,具体什么事我就不便说了。”
    “李里正,”赵捕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听我一句劝,別淌这浑水。”
    李恪抬起头看他。
    赵捕头说,“人死了,他在现场,他跑了,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你就算找出花来,也翻不了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再说了,死人不能开口。刘三躺在这儿,他能告诉你什么?他能说不是李玉成杀的他?”
    “不能!”
    “所以这事儿,李玉成扛定了!”
    李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著刘三。
    看著他那张惨白的脸,看著他那道狰狞的伤口,看著他蜷缩成一团的姿势。
    刘三的眉头微微皱著。
    不是那种痛苦的表情,如果是在睡梦中被打死的,应该来不及皱眉。
    他死的时候,是醒著的。
    他最后看见了谁?
    李恪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赵捕头,什么事总得讲个公道。”
    赵捕头愣了一下。
    “再说,”李恪抬起头,看著赵捕头,“谁说死人不能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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