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巢边缘家属区,墙上的掛钟时针,指向下午三点。
    罗南带著副官莱文,顺著楼道往上走。
    两人都是从下巢臭水沟里一起爬出来的,家属区门对门,这次顺路一起回家。
    莱文不是来监视他的,是顺路一起回家,顺便確保路上的安全。
    推开门,就听见罐头碰撞的脆响。
    “爸爸!”
    小的那个先看见他,扑过来抱住腿。
    罗南弯腰,一把抱起他,另一只手从背后掏出两罐肉罐头。
    “看,这是什么?”
    两个孩子的眼睛瞬间亮了。
    妻子转过身,看到桌上堆著的一箱箱真空密封的肉罐头、压缩饼乾、糖块、水果罐头,愣了愣。
    “怎么带这么多……”
    “总督发的。”罗南把东西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妻子手里。
    妻子一愣。
    “这是我的军餉卡,密码是你生日。”罗南压低声音,“收好。如果我回不来,拿著它去找连队,找我的兄弟们,他们会帮你。”
    妻子的手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著罗南的眼睛。
    她想问,想问出了什么事,想问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但她没问。
    因为她知道,他们能从下巢的臭水沟里爬出来,住进中巢……哪怕只是边缘街区,也是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
    孩子可以去总督学院,免费读书,免费吃饭。
    如果成绩好,能一直读下去。
    就算读不好,总督府也会安排一份安稳的工作。
    她见过下巢的孩子饿死在路边,见过女人为了半个麵包把自己卖掉。
    那些日子,她再也不想回去。
    “我们能从下巢爬出来,全靠总督。”妻子抬手,帮他理了理领口,声音很稳。
    “要是总督向贵族低了头,我们现在有的一切,一夜之间就全没了。”
    “你放心去,家里有我,我们等你回来。”
    罗南点点头,重重抱了抱妻子。
    小儿子抱著水果罐头,仰起头问他:“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带我们去游乐园?”
    罗南揉了揉他的头,笑著说:“很快。”
    转身的瞬间,眼里的笑意就消失了。
    临走前,他把自己的军官铭牌解下来,塞进妻子手里。
    “如果我没回来,拿著这个去总督府,总督会管你们一辈子。”
    妻子握著那块冰凉的金属,看著丈夫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对门传来莱文压低的说话声。
    他把抚恤金和奖赏全塞给了瘫痪在床的老母亲,反覆叮嘱邻居帮忙照看。
    出门时,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母亲已经闭眼装睡,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两个从下巢爬出来的男人,在门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绝。
    他们没得选,也不想选。
    跟著总督,才有活路。
    ……
    下巢。
    凯姆背著半袋东西,踩过污水横流的巷道,推开那扇快要散架的金属门。
    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
    床上躺著枯瘦的母亲,正捂著嘴咳得撕心裂肺。
    三个弟弟妹妹挤在角落里,眼巴巴看著他。
    “哥!”
    最小的妹妹扑过来,凯姆摸了摸她的头,把袋子打开。
    白麵包,肉罐头,还有一大罐炼乳。
    三个孩子的眼睛瞬间亮了。
    凯姆走到床边,把一块麵包递到母亲嘴边。
    “妈,吃点东西。”
    母亲挣扎著坐起来,看著他,眼神里满是担忧。
    “你哪来的……”
    “总督发的。”凯姆顿了顿,“妈,我今晚可能要出趟任务。”
    “如果任务顺利,我们就能搬到中巢,你能去医院治病,弟弟妹妹能去念书,不用再饿肚子。”
    他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
    “要是我没回来,你就去找我同队的老大哥霍克,他知道该怎么做。”
    这些,全是总督给的承诺。
    母亲枯瘦的手攥住他的手腕,眼里全是不舍,却没说一句拦著的话。
    她是下巢的女人,嫁了个下巢的男人,男人死了,她拖著四个孩子,每天靠捡废品换半块麵包。
    她太清楚了,儿子是这个家唯一的指望,这是他们全家唯一能跳出下巢泥沼的机会。
    错过了,他们全家只会烂死在这毒雾瀰漫的筒子楼里。
    可是看著才二十岁的凯姆,她眼里全是不舍。
    “你……你一定要小心。”
    母亲的声音沙哑,握著他的手在发抖。
    凯姆抱了抱母亲,又摸了摸弟弟妹妹的头,转身走出了筒子楼。
    推开门的时候,一辆黑色的悬浮车从巷口衝过来,差点撞上他。
    凯姆往旁边躲了一步,溅了一身污水。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油头粉面的脸,穿著中巢贵族才穿得起的那种绸缎衣服。
    “下巢的贱民,走路不长眼?”
    那人骂了一句,摇上车窗,扬长而去。
    凯姆站在污水里,盯著那辆车的尾灯。
    他记住了那张脸,记住了车上的纹章。
    那是瓦勒留斯准將家族的標誌。
    “晚宴的时候,这个傢伙一定会在场。”
    ……
    军营的跳帮队休息舱里,空气闷热又压抑。
    二十几个士兵或坐或躺,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发呆。
    角落里,一个新兵正小心翼翼地擦拭伐木枪,枪身上刻著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妹妹。”
    旁边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瞥了一眼,问:“怕不怕?”
    新兵抬起头,想了想,摇头。
    “怕什么?总督说了,打完这一仗,我家那口子就能分到保障住房。值了。”
    老兵沉默了几秒,拍了拍他的肩,继续擦枪。
    再远一点,头髮花白的老兵霍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
    照片里是个刚出生的婴儿。
    有人凑过来:“你孙子?”
    霍克点头,把照片小心地收回去,塞进胸口最贴身的口袋里。
    他今年五十四了,在下巢挖了一辈子矿,到老了连孙子的奶粉钱都凑不齐,是傅皓然给了他第一份乾净的军餉,给了他家人活下去的希望。
    他用指尖轻轻蹭了蹭照片,把照片塞进了作战服內侧最贴身的口袋里,又给枪上了膛。
    他这条命是捡来的,现在,该用这条命,给孙子守住一个能看见太阳的未来。
    “我以前在下巢,命连垃圾都不如。”
    “是总督给了我第一块乾净的麵包,现在,该我守著这份日子了。”
    没人接话。
    但所有人都懂。
    ……
    日落时分,全员归队,无一人迟到。
    墙上的时钟指针,一格一格跳动。
    下巢里,母亲把那张照片看了又看,最后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中巢的窗前,妻子攥著那块冰凉的军官铭牌,盯著窗外的夜色,一夜无眠。
    军营里,跳帮队的士兵们已经整装完毕,三米高的钢铁巨人静静列队。
    跳帮队的士兵们已经整装完毕,而另一批换上便衣的精锐士兵,已经乘坐不起眼的民用卡车,悄悄前往上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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