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外郭城,从乱起到乱终不过一日时间。
    尘土杂著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倭寇、教匪溃散,余孽四处逃窜。
    更多的是那些趁火打劫、浑水摸鱼的泼皮无赖,昨天还打砸抢烧店铺,在卫所官兵入外郭城后,纷纷作鸟兽散,躲避清算。
    金陵各卫所官兵已遍布外郭城街巷,在各自旗官领队下,开始在主要街道巡查,协助维持秩序。
    卫所官兵但凡看形跡可疑,或是被街坊邻居指认,直接踹翻,拿麻绳捆绑起来。
    这景象,让许多躲在门后偷看的百姓,心里都鬆快不少。
    相较下,应天府差役们就显得鲜活多了。
    金陵倭乱时提著灯笼都找不到的应天府差役,脱胎换骨般。三五成群,气势汹汹地涌上街头。
    往日的疲沓懒散,全化作狐假虎威的精气神。
    “官府办案,搜检乱匪余孽,开门!”
    一户人家的院门被被粗暴踹开,木屑纷飞,应天府差役如狼似虎地衝进去。
    为首的班头挺著肚子,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手里的制式腰刀拍得啪啪响。
    “官爷,官爷饶命,小的世代良民,可不敢跟匪寇沾边啊。”穿著半旧布衫的男人从屋里出来,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本分?”
    班头拿眼角瞥著他,手里的刀鞘一下下戳著男人胸口,力道不大,却戳得踉蹌后退。
    男人嚇得魂不附体,话都说不利索:“没、没有!官爷,冤枉啊!”
    “给我搜!”班头啐了口浓痰在男人脚边,唾沫溅到打补丁的布鞋上。
    跟在身后的差役早就按捺不住,得了令,像是开闸的野狗,呼啦衝进院里。
    一人躥进灶房,拎著两掛风乾的醃肉掛在腰间。还有眼尖的,瞅见院里角落刨食的老母鸡,捏著翅膀根就给提溜了起来。
    “嘿,这畜生还挺肥。”
    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伴著女人压抑的哭声和孩子的惊啼。
    “官爷,官爷行行好……”男人眼眶登时就红了,也顾不上怕了,扑上来想抱住班头的腿。
    班头觉得眼前这人聒噪得很,抬腿就是一脚,踹在男人胸口。
    男人像破麻袋一样摔倒,半天喘不上气。
    “给你脸了?”班头用刀鞘指著地上的男人,唾沫星子横飞,“朝廷办事,你他娘的还敢拦路?”
    班头声音拔高几分,像是说给男人听,又像是说给周遭邻居听。
    “告诉你们,这叫办案损耗,再敢聒噪,让你去大牢里吃个够。”
    瞥了眼地上抖成一团的男人,班头不耐烦地冲手下吆喝:“差不多就行了,別耽误工夫。”
    那提著母鸡的差役有些狼狈,手里母鸡扑腾得厉害,鸡毛乱飞,还差点啄到手。
    “操你个畜生,还挺横。”差役骂骂咧咧,手上稍稍用劲,母鸡翅膀扑腾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一行人吆五喝六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院里出来。
    相似的场景,在金陵外郭城的街巷里,换著人家反覆上演。
    应天府差役们对上真趁火打劫的暴徒,或许还要掂量掂量。
    可欺负寻常百姓,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金陵城的局势,在官府雷霆万钧的行动下,已然迅速稳定下来。
    这场倭寇和太平教作乱所造成的死伤人数,初步估算已逾数千人。
    以谁也未曾预料到的迅猛之势爆发,又以同样令人瞠目结舌的摧朽之势被平息。
    漕运御史府衙的大门向內拉开,舒作凡迈出门槛。
    府衙外的长街,还在被漕兵所接管,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將整条街护得水泄不通。
    一道魁梧的身影已等候在石阶下,是林佐,见到舒作凡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舒公子。”林佐抱拳行礼,態度恭谨。
    舒作凡的目光从肃立的漕兵扫过,落在林佐身上,已然明白其中关节。
    这是韩拙斋旗帜鲜明的表態,是漕运衙门保下的人。
    “韩大人吩咐,护送您回家。”林佐言简意賅。
    “有劳林千总。”舒作凡也没推辞。
    一行人登上马车,开始朝著覆舟山的方向行去。
    车厢內,舒作凡闭目养神,林佐则正襟危坐,手始终按在腰刀上,警惕著车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马车行过街道,突然停了下来。车外传来嘈杂的叫骂声,粗野不堪,还夹杂著瓦罐摔碎的脆响。
    舒作凡掀开一角车帘,向外望去。
    原来是一伙应天府差役,围著杂货铺大声嚷嚷,骂骂咧咧地训斥店家。
    差役手下没得轻重,將店家推个趔趄,直接推到街上。
    马车外的辕马受了惊,幸而车夫勒马及时,才没撞上。
    班头本就作威作福惯了,转身就想对著马车大骂。可刚转过身来,脸上的横肉像是活过来,瞬间收敛凶相,堆挤出諂媚的笑。
    林佐已然下车,静静地站在车旁,漕运卫所的制式官袍格外扎眼,尤是腰间千总级的佩刀。
    应天府的班头再横,见到有品级的武官,腿肚子早就软了。
    “哎哟,军爷!”班头三步並作两步地凑上,腰弯得像煮熟的虾米。
    “小的是奉命搜查匪寇,有眼不识泰山,惊了军爷的车驾。”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巴掌,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响亮不疼。
    林佐连正眼都没给,让身后的漕兵將跌坐在地的杂货铺店家扶起来。
    店家惊魂未定,一时竟没弄明白状况。
    “滚。”
    班头不敢迟疑,点头哈腰地应著:“是,是!小的这就滚!”
    说罢,领著手下像是被火燎了尾巴的狗,灰溜溜地钻进旁边的巷子,没了踪影。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留下店家对著马车的方向,千恩万谢地作揖。
    可谓:“昨日威风扫地无,今朝摇尾欺民夫。趋炎附势寻常態,天理昭昭岂可诬。”
    林佐重新上了马车,身子往后靠了靠,不屑地说道:“城里头乱糟糟的,这些应天府差役,吃拿卡要倒是手脚利索。”
    “城里头乱糟糟的,这些傢伙,吃拿卡要倒是手脚利索。”
    “林千总倒是快人快语。”
    林佐闻言,语气郑重许多:“舒公子,上次的人情,林佐记下了。往后但凡有使唤得著的地方,招呼声就成。”
    “林千总见外。”舒作凡思忖片刻道:“金陵城这场变故,你我皆身处其中,能各自安然是万幸。也算是共过生死,说这些就生分了。”
    林佐隨即拍下大腿,哈哈笑道:“舒公子这话,听著就痛快。”
    这话让林佐心里熨帖,不善言辞,但谁是真心谁是假意,还分得清楚。舒作凡的坦然,远比客套的场面话更让他受用。
    约莫盏茶工夫,马车在覆舟山听松別业前停下。
    林佐亲自將舒作凡送到宅院前,確认周遭无人窥探后,才放下心来。
    “林千总,早些回去歇著。”
    “成,舒公子留步。”
    林佐抱拳,登上马车的动作乾净利落,马蹄声远去,周遭恢復了寧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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