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阜门方向,山坡之后,林木掩映间,静立著千余兵马。
    漕运总督陈彦昌所率上千相对干练的漕兵,以及龙禁卫千户赵文渊所率的五百精锐,已在山坡后驻足约有半刻钟。
    马蹄踏在鬆软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早在徐奉钦率领骑兵发起衝锋,喊杀声隱隱传来之际,龙禁卫千户赵文渊就已按捺不住,
    “陈总督。”赵文渊催马靠近半步,声音难掩火气,“不能再等了,卑职请令,率部增援。”
    陈彦昌端坐马上,稍有富態的身体在马鞍上有些侷促,抬起戴著玉扳指的右手,轻轻向下压了压,示意赵文渊稍安勿躁。
    “文渊啊,有锐气是好事,但为將者更重稳字。”陈彦昌捋了捋用桂花油梳得黑亮的鬍鬚,“我等乃朝廷天兵,当如雷霆一击,毕其功於一役。”
    这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赵文渊纵有百般不愿,也寻不出反驳的由头。
    赵文渊的视线越过陈彦昌肩膀,投向杀声震天的方向,握著韁绳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眼见倭寇大势已去,溃不成军。
    “赵千户,倭寇大势已去,你率部先去清剿残敌。”陈彦昌缓缓转过头,脸上有著浅笑,对赵文渊开口,“本督亲自为你压阵,隨后就到。”
    赵文渊闻言,哪里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固然鄙夷陈彦昌的做派,但唾手可得的军功就在眼前,谁会嫌多?
    至於陈总督的小心思,也顾不上了。
    “卑职遵命。”赵文渊想都没想,挥手大声喝道:“龙禁卫,隨我杀。”
    身后五百龙禁卫,早已按捺不住,闻令而动,如猛虎下山般冲了去。
    漕运总督陈彦昌勒马坡上,静静看著赵文渊率部远去,抬手轻拢保养得颇齐整的鬍鬚。
    片刻,朝身旁亲信招招手,那人躬身待命。
    “点十多个手脚最利索的弟兄,悄悄绕到永丰仓临近粮门的那几座粮仓边。”陈彦昌伸出手指,顿了顿,似是在斟酌词句。
    “记住,是临近粮门的那几座粮仓,就是平日里看守鬆懈的。”特意加重了临近粮门和看守鬆懈。“动手脚,烧了它。”
    “总督大人!”亲信喉咙里咯噔一声,脑子里嗡嗡作响,“那可是……”
    “是什么?”陈彦昌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不错。“倭寇丧心病狂,溃败际,纵火泄愤?乱民趁火打劫,不慎走水?”
    亲信迎上陈彦昌,没有询问,接到的是不容抗拒的命令,明白总督不是在商量。
    “务必手脚乾净,莫要让人察觉到。”陈彦昌又补了一句,像是善意的提醒。
    “卑职明白!”
    亲信不敢再有片刻耽搁,亲自去挑选人手。
    十余道身影脱离,借著林木的掩护,消失在山坡一侧。
    陈彦昌望著他们消失的方向,寒风吹过,衣袂微微拂动。
    重新望向山下的战场,喊杀声已经渐渐稀落。
    舒作凡这小子,胆子是真的大,手段也是真的野,竟真凭一群乌合之眾,將这伙倭寇给按死了。
    这场戏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永丰仓的局势,已不是逆转,是倾覆。
    “还我婆娘命来!”
    “杀光这帮狗娘养的畜生!”
    “朝廷的大军来了,弄死他们!”
    断腿倭寇,挣扎著想爬走,却被一老瘸子追上。老瘸子手里拄的木杖,成了致命凶器,砸在倭寇的后脑,红白溅了一地。
    喊声此起彼伏下,倭寇阵脚被徐奉钦那三十余骑並二三百漕兵搅烂。加上数倍状若疯虎的流民,残存的凶悍被彻底淹没。
    赵文渊所率的五百龙禁卫,终於杀到。
    久经操练的龙禁卫,从侧翼猛衝入战场,其杀戮效率,远不是先前靠血勇硬拼的流民可比。
    震天的喊杀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前有疯虎般的流民,后有徐奉钦的骑兵,侧翼又杀来这支如地府勾魂使者般的精锐。
    本就已是强弩之末的倭寇,彻底崩溃,四散奔逃。
    袁逢还想催马追击,眼角余光瞥见舒作凡,脸上血污交错,气息也有些急促,便勒住了马。
    “公子,歇一歇。”袁逢勒住马,嗓音也嘶哑得厉害,“剩下的,让徐二公子去追就是了。”
    舒作凡大口喘著气,看著眼前的修罗场。
    遍地都是倭寇尸体,还有不少流民杂在其中。
    活著的流民,有的放声大哭,有的抱著亲人的尸体喃喃自语,还有的则提著兵器,疯了一样在倭寇尸体上补刀。
    疲惫感从骨髓深处涌上来,还有从未有过的快意也在心底升腾。
    蹄声由远及近,有著不肯停歇的杀伐气。
    徐奉钦策马返回,浑身银甲被血污糊成暗红色,头盔也不知哪去,颇为狼狈。看了眼遍地的尸体,最后目光落在舒作凡身上。
    “贤弟……”
    徐奉钦翻身下马,甲叶碰撞,发出哗楞楞的声响。大步走到舒作凡身前,眼神里,有惊嘆,有审视。
    他未见过哪个少年,能有这般胆魄和谋略。
    “徐二哥。”舒作凡身体有些摇晃。
    “公子。”袁逢及时上前扶住他。
    “我没事。”舒作凡摆摆手,深吸口气,咸腥的血气涌入肺里,让精神一振。
    徐奉钦看著他这副模样,郑重地抱了抱拳,“今日之事,若非贤弟以身犯险,后果不堪设想,愚兄佩服。”
    徐奉钦话音刚落,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身穿緋色官袍的韩拙斋,袍角沾著泥污,在护卫的簇拥下走来,看舒作凡的眼神中满是感激和讚赏。
    “舒公子!”韩拙斋想行礼,被舒作凡眼疾手快地扶住。
    “今日之功,老夫必如实奏明圣上。”韩拙斋语气郑重,“你不仅救了永丰仓,更救了这上千百姓性命。”
    “韩大人言重了,小子不过是尽了绵薄之力。”舒作凡拱手行礼。
    周围不少流民踉踉蹌蹌地围了过来,不知是谁喊著“恩公!”“救命恩人!”
    顿时,哭喊声和感激声响成一片。
    若非舒作凡,即便永丰仓安然无事,他们这些人侥倖活下来,事后怕不是也要被杀得人头滚滚,掛在城墙木笼里为蛆虫所食。
    舒作凡看著眼前悲喜交加的眾人,连忙道:“诸位乡亲快请起,使不得。”
    他稳了稳心神,看向韩拙斋,目光恢復清明:“韩大人,漕台可有抓获倭寇的活口?”
    身旁的徐奉钦收敛笑容,看向韩拙斋。
    韩拙斋闻言,脸色沉下来,摇了摇头:“来袭倭寇悍不畏死,几乎没有活口。不过,我们在府衙抓到鬼鬼祟祟的差役,在审问。”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龙禁卫疾驰来,为首的正是龙禁卫千户赵文渊。
    “卑职赵文渊,见过韩御史。”赵文渊抱拳行礼,姿態恭敬。
    “赵千户来得好!”韩拙斋沉声道:“永丰仓遭袭,倭寇勾结太平教匪裹挟百姓,意图焚毁粮仓,幸得徐公子和舒公子力挽狂澜,击退贼寇。”
    “卑职奉卢指挥使命,前来协助,”赵千户立刻表明来意,“但凭大人吩咐。”
    “好。”韩拙斋不再客套,立刻下令,“赵千户,即刻领人封锁左近所有道路,清点倭寇尸首,搜寻线索,特別是有太平教標记的匪徒。另外,协助安抚流民,统计伤亡。”
    韩拙斋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地布置著任务。
    “卑职遵命!”赵千户领命,身后龙禁卫运转起来,迅速投入各项任务里去。
    “起火了,走水了。”
    惊恐的声音,將所有人都炸得一激灵。
    眾人齐齐循声望去,见在永丰仓靠近粮门的方向,高大粮仓所在处,衝起数道火光。
    韩拙斋身体剧晃,眼前发黑,险些栽倒在地。
    “还有贼人!”徐奉钦一口杂著血的唾沫啐在地上,第一反应是还有倭寇的余孽在纵火。
    “快,救火,快去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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