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肃站在城楼上,遥望舒作凡远去的方向,在晨光里划为流萤似的金线。
    徐奉钦所率铁骑渐成墨跡,唯余三十余骑踏碎晨靄的蹄声,还在风中隱隱迴响。
    胸臆间似有岩浆奔涌,先前的惊惧如薄冰,簌簌消融於血脉喷张的暖流。
    大丈夫当如是也!
    此念如惊雷乍响,震得他心神俱颤。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不就是为了能上报君恩,下安黎庶么?
    然则,他赵肃辗转至今,不过做些学政文书勾检、典籍校勘的清冷活计。
    埋首故纸堆中,与青灯黄卷为伴,哪有亲歷这般千万人吾往矣的壮举?更遑论披坚执锐,亲蹈险地。
    往日读史,见班超投笔从戎,宗愨长风破浪,常心嚮往之,与己无涉。
    今日方知,这才是真正的知行合一。
    赵肃顿觉得眼眶发热,喉咙里像是堵了烧红的炭。
    恨自己不是武將,不通韜略,不能披甲执锐,共赴险地。
    “魔怔了,真是魔怔了。”身旁的文官同僚齿间迸出的颤音混著哈气凝成白雾。“城外乱民逾千,徐指挥竟也跟著胡闹,实乃轻率之举。”
    赵肃目注远方愈渺的烟尘,近乎郑重的语气说道:“纵不能隨二人前往,然今日之事,舒公子寧以义存,不苟幸生,还有徐公子拔剑请命的这份气概,更是掷地有声,足以振聋发聵。这等忠义之举,皆当录作信史。”
    他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里透著金石感,“后世观之,可知斯世尚有忠贞之士,尚有浩然之气未泯。”
    道是:“丈夫志在安天下,岂效雕虫困简编。读破经纶存浩气,敢將肝胆照烽烟。”
    城楼上的气氛,在徐奉钦率队离去后,变得更加诡异和微妙。
    檐角铜铃骤狂,叮咚乱响似碎玉迸盘,將眾官缄默扯成丝缕。
    工部尚书舒绪真扶著朱漆斑驳的栏杆,那张原本还算儒雅的脸,已是苍白如纸,额角掛著冷汗,有著几分惶恐,几分愧疚。
    舒绪真趋前两步,走到兵部尚书尹养实身前,姿態放得很低。
    “中堂大人容稟。”舒绪真声音稍许颤抖,有討好的意味。“作凡这孩子自幼隨父亲久在边镇,染上武夫粗糲习气,言行间难免有失矩处,秉性一时难改,衝撞了诸公,实乃本官教督失宜,未能严加约束,请中堂大人降罪。”
    这番话,听著是诚惶诚恐的请罪,实则句句都在为舒作凡开脱干係。
    舒绪真微微抬头,偷覷尹养实神色,见无缓和之意,忙又续道:“然临危授命,亦世代將门之风,还望中堂念其赤诚,网开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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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部尚书尹养实负手而立,眼角余光瞥了舒绪真。
    心中冷哼,老狐狸还在玩弄这等言语机锋,此刻没心思和舒绪真计较,当务之急是控制局面,弥补疏漏。
    他驀地旋身,袍角带起一阵冷风,看向候在一侧的漕运总督陈彦昌。
    陈彦昌低著头,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
    “陈总督。”尹养实脸色阴沉。
    漕运总督陈彦昌一身戎装,盔明甲亮,连忙躬身应道,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点齐漕台本部兵马,驰援永丰仓。”尹养实言简意賅,每字都重若千钧。
    “记住,是救永丰仓,倭寇乱民覬覦国廩,罪不容诛。”话锋一转,观察陈彦昌的反应,特意加重了语气。
    “也要注意行事方略,永丰仓乃仓廩重地,慎防玉石俱焚。切不可因倭寇乱民造成过大的损失?”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不能造成过大损失的潜台词便是,可以允许部分损失。
    能销毁证据,又能落得救援及时的名声。
    陈彦昌是什么人?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躬行半步道:“定不负中堂所託,必全力保全永丰仓。”
    言罢垂首,杂著甲冑铁锈味的冷汗浸透內衬,后颈衣领下隱约透出青筋虬结,岂不知保全可作文章,如何全力保全,那就是他的本事。
    紧接著尹养实发话的,是金陵龙禁卫指挥使卢泰孝,按刀的手始终未松。
    鹰目如电扫过眾人,落在身后的龙禁卫千户赵文渊身上,“赵千户。”
    “卑职在。”铁塔似的龙禁卫千户出列。
    “领五百緹骑隨陈总督同往,阵前唯听陈总督调度安排。”卢泰孝举起佩刀,说到这里,眼神似乎不经意地瞥了眼舒作凡消失的方向,“若遇舒作凡,务必保他的安全。”
    赵文渊目中精光暴涨,字字鏗鏘:“卑职遵命。”
    魏国公徐寿臣这时方整蟒袍,抚平衣襟褶皱,玉带鉤与金镶犀带相碰,泠然一响如磬。
    环视间声若洪钟,声浪撞在城楼廊柱上,激起回声阵阵:“舒作凡此子,年轻气盛,言语无状,衝撞了诸位。”
    先抑后扬。
    “然其忠勇可嘉,危局前不避斧鉞,单骑闯营劝流民,这等血性、胆识堪为麟凤,乃大雍男儿本色。”
    话锋如游龙戏浪,义正词严,將舒作凡的行为拔高到忠勇的高度。又暗护其子徐奉钦看似衝动的行为找到合理的解释,不忍忠良陷险。
    占据道德高地,又全了父子情面,更隱隱向其他势力表明了徐家的立场,看重忠勇,也护著这般忠勇。
    舒绪真感激地看著徐寿臣,忙拱手称谢。
    道是:“匹马惊雷裂晨云,忠勇岂畏虎狼群。仓皇未必皆庸懦,侠骨能销百万氛。”
    最后开口的是镇守太监戴有才,这位权倾金陵內廷的大璫。
    拂尘轻摆,尘尾缀的东珠在火光里流转幽光,东珠的莹润映著细长眉眼,脸上的阴沉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捉摸的表情。
    他细眼微眯,似笑非笑道:“咱家方才確是动了肝火,那舒家小子胆子忒大,口无遮拦,把咱家都气著了。”
    忽又长嘆,声线裹了蜜糖似的黏腻:“咱家也没想到,他竟真敢去劝退那上千流民,要去救那百万石漕粮。这般赤诚,咱家在宫里宫外几十年,倒也少见。”
    言语间有著动容,似乎在感慨:“咱家纵是內官,也知国事艰难,粮食事大。”
    戴有才意有所指的说道:“城楼上的桩桩件件,咱家都会原原本本奏明。圣明烛照,自有乾坤独断。”
    那双眼睛,仿佛能洞察人心,让在场的不少官员都感到莫名的寒意。
    尤其是尹养实和陈彦昌,这老阉狗分明要拿他们作筏,渡自己丹陛之功。
    城楼上,晨光已盛,琉璃瓦泛著金光,火把渐熄,余烬散发著松脂的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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