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看上去简单、顺利。
    但街道上,早有人在等他们。
    三名斗篷人从暗巷里衝出,一句话不说,直接扑向护卫队。
    最右侧的奥利弗爵士反应稍迟,刺客的短剑径直刺入他肋下。
    壮硕的骑士用尽最后力气,將袭击者扑倒在地,一同滚落在尘土里。
    特里斯蒂弗与基万反应更快。
    钢铁相撞的脆响瞬间撕裂街道,一场沉默、致命、毫无花哨的廝杀开始了。
    没有优雅招式,没有精巧变招,只有生死相搏。
    丹妮莉丝脑子一片空白,慌忙拔出自己的匕首。
    下一刻,她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有人要抓她,要杀她。
    她的韦赛里斯不在。
    那个会保护她、有能力保护她的人,不在。
    一名信赖的护卫已经倒下。
    她该怎么办?
    战斗。
    龙之血脉,不能像绵羊一样怯懦。
    丹妮莉丝凭藉著一股狠劲,把自己拉回现实。
    快速扫视战场,局势不容乐观。
    特里斯蒂弗刚解决一人,可第二名刺客死死缠住另外两名骑士,给第三名凶手爭取了喘息之机。
    用不了多久,三人便会合围。
    坦格利安公主知道自己必须做什么。
    她猫腰突进,一声尖喝,將匕首狠狠刺入那名壮汉的大腿。
    刀刃穿透衣料,没入血肉。
    这正是艾莉诺教过她的、最痛且最容易致残的位置。
    凶手痛哼出声。
    特里斯蒂弗立刻注意到破绽,基万死死缠住对手,首卫骑士一剑贯穿凶手胸膛。
    最后一人脚步一空,被基万掀翻在地,长剑刺穿喉咙。
    第一波袭击,结束。
    但喜悦为时过早。
    刺客衝出来的那条暗巷深处,再次传来打斗声,呻吟、咒骂、金属碰撞的声音。
    两名骑士立刻握紧染血长剑,严阵以待。
    但出乎意料的是,巷子中的一切声响骤然平息。
    只有远处广场上,传来那场与她无关的,如同儿戏的斗殴声,依旧模糊传来。
    丹妮莉丝刚刚经歷了人生第一场真正的战斗。
    她活了下来。
    却失去了一位忠诚的护卫。
    “奥利弗爵士!”
    丹妮莉丝失声喊道,因无力与悔恨恨不得咬自己的胳膊。
    如果她乖乖待在屋里,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诸神啊……不,圣母啊……不!”
    “我们帮不了他了,殿下。”特里斯蒂弗没有收剑,“但请记住,他死得其所,为值得侍奉的人尽忠。”
    “如果你们再不快点走,死的就不止他一个。”
    一声雷鸣般骇人的嗓音从巷口响起……用的是遥远安达尔人的语言。
    很快,这声音便迫不及待地化为人形,一道庞大的身影缓步走出黑暗。
    丹妮莉丝惊得屏住呼吸,目光却无法移开。
    流亡这些年,她见过形形色色的各种人,盛夏群岛人像树干,多斯拉克人皮肤如古铜,多恩人与本地人多以深色皮肤自傲,泰洛西人喜欢胡乱涂抹,里斯人以血统为荣……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
    此人高壮如巨人,肤色比最深的夜更黑,比煤炭更沉。
    只有猩红的火焰纹章、鲜红的袍角,让丹妮莉丝认出了他的身份。
    这些年她见过不少红袍僧,却没有一个如此奇异,如此骇人。
    更没有一个,能单手提著几具血淋淋的尸体,轻鬆如拎柴禾。
    黑夜般的身影將尸体扔在特里斯蒂弗脚边,亮出一柄猩红短匕。
    “现在你信我了吗,日落之地来的骑士?信我是小公主的朋友了吗?”
    “你是什么人?”基万横剑上前,剑锋指向来人。
    “基万,住手,不要攻击他。”
    “这两个人本想来支援刚才那三个,现在,他们一起烂在这里。”
    他说她故乡的语言,流利得像是母语。
    面对久经战阵的剑士,也半步不退。
    自称是她的朋友,亲手斩杀了那些袭击者。
    最让丹妮莉丝惊讶的是……特里斯蒂弗在护著他。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骑士,还是你来说吧!”
    “是。”特里斯蒂弗深吸一口气,但剑任然没有收回,“殿下,他自称莫科罗,是一位祭司……”
    “世人如此称呼我。”黑肤巨人沉声纠正,“我只称自己,是真神的奴隶。”
    “莫科罗今早来找我,他说在火焰中看见您会遇袭……时机就在『伟人受嘲,大象扑向老虎,落日最后一吻触地』之时。”
    “神向我启示了真相,我就立刻告知你的护卫。”莫科罗目光扫过地上尸体,“你虽然听了我的警告,但还是不够彻底。”
    丹妮莉丝听过红袍僧吹嘘这类预言。
    自由贸易城邦的平民篤信火焰,日夜赶往祭坛。
    可她的哥哥、她的教师艾琳,都只把这当成异乡异俗。
    韦赛里斯不信神明干涉尘世,艾琳在王子奇蹟般活下来后,便一心向七芒星。
    更何况,她听过太多因虚假预言而起的诅咒与哀嚎。
    可此刻——
    戏台闹剧,不是伟人受嘲?
    广场乱斗,不是大象与老虎相残?
    夕阳正在落下,血色余光洒在尸体上。
    特里斯蒂弗不会编造这种预言。
    而祭司,也的確救了她。
    “我,丹妮莉丝·坦格利安公主,感谢拉赫洛僕人的警示。”女孩开口,用艾琳教她的得体言辞,“可我不明白,神为何要向你启示我的命运?”
    “理解,小公主,但这是神的事。”莫科罗沉声说道,“他的奴隶只负责阅读那本伟大的书,无权通晓全部。神今日不愿你死,所以我赶来將临近的危险告知你的护卫,拉赫洛对你另有安排,公主。”
    “全是魔鬼的把戏……”基万啐了一口,“告诉我,祭司,你怎么知道公主在哪里?”
    “真神的僕人,早已注视日落王国末代统治者的命运。”
    “这么说,你和那些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是一个探子?”
    “我们的注视,是为帮助与指引,而不是杀戮与羞辱。”
    “我们的王子,可从没有从你们那里得到过半分帮助!”
    “我本该待在家里!”丹妮莉丝突然出声,並没有意识到自己打断一场即將开始的爭执,“那样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
    莫科罗缓缓摇了摇他那硕大骇人的头颅。
    “就算你留在屋里,他们也会找上门,火焰没有给出別的答案。”
    “你的火焰,知道这些人是谁吗?”特里斯蒂弗平静发问,“他们装备精良,面貌也不似本地匪徒,所以他们不是强盗。”
    “无论我如何凝视光辉,火焰都没有启示这一点。正如主人不会告诉奴僕所有秘密,神也不会分享祂的全部的知识。”
    “我们也不需要他的火焰。”基万断然道,“是篡夺者的走狗找到了我们!”
    七神信徒的这句话,瞬间將丹妮莉丝从恍惚中惊醒。
    她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基万爵士。”丹妮莉丝转向骑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从哥哥那里学来的自信和坚定,“安葬奥利弗爵士,他为我们忠诚侍奉,我们不会忘记,特里斯蒂弗爵士,我们回家。”
    “家里可能还有同党。”骑士反驳道,“可能十个,甚至更多。”
    “如果真是那样……”基万开口插话道,“他们会在屋里等著,而不是在街上冒险突袭,万一我们解决了第一批,直接骑马逃走呢?”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必须回去。”丹妮莉丝下定决心,对基万的支持感到满意,“为了艾琳,为了戴伦,为了我们的东西,收拾行装,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下一个地方。”
    她没有说出下一个藏身地的名字。
    而特里斯蒂弗与基万都清楚,十日城只是他们的第一处落脚点。
    韦赛里斯早已经安排好几处战时避难的定居点。
    黎明时分,他们將前往洛恩河口的群岛总多小岛中的一个……
    在那里,多斯拉克的马不能至,也更容易隱蔽行踪。
    “那……这位怎么办?”
    基万剑尖一扬,指向红袍僧。
    丹妮莉丝陷入沉思。
    难道要接纳这样一个……这样的怪人加入?
    而且,他还亲口承认,这些祭司一直在监视他们。
    而在此之前,从未伸出过援手。
    这种人,能信吗?
    韦赛里斯会怎么看?
    艾琳、基万会怎么看?
    他们必须儘快离开,带上如此惹眼的人,根本別想隱秘行动。
    “莫科罗,我感谢你的援手。”丹妮稳稳开口,“我相信我尊贵的兄长,会给你应有的奖赏。”
    同时也会查清,你所言是否属实,是否真正心怀善意。
    “但我们现在必须分开了,流亡者不宜引人注目,行动必须如风。再会了,红袍僧。我希望下次相见时,我能用比言语感谢更实在的东西报答你。”
    这样最好。
    她问心无愧,身边的人也能安心。
    转身离开时,丹妮莉丝听见莫科罗用纯正的高等瓦雷利亚语,对她喊道:
    “kostā ziry mēri, dāria perzysānogār.”
    “我们会再见的,火焰与血之公主。”
    ……
    落日余暉將瓦兰提斯联军营地染成一片暗沉的橘红,篝火在营地里星罗棋布,浓烟混著佣兵的汗臭、烤肉的焦香与奴隶身上的腥气,在低空盘旋不散。
    黑墙之外,洛恩河的流水声沉闷如鼓,决战的前夜,整座营地都浸在紧绷的战意里。
    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三世,龙爪团的掌控者,七大王国名正言顺的真龙君主,正坐在自己的帐篷中擦拭佩剑。
    流亡半生,他辗转自由贸易城邦,收拢残部组建龙爪团,以坦格利安的真龙血脉为旗,以铁血手腕统合佣兵势力,如今依附瓦兰提斯猛虎派三巨头瓦里安·多塔利斯,只为积蓄力量,杀回维斯特洛覆灭篡夺者,让坦格利安的红龙旗帜重新插上君临红堡。
    傍晚时分,帐帘被掀开,两名面无表情的无垢者持枪佇立两侧,一名里斯女奴缓步走入。
    女子身段窈窕,身著近乎透明的白色丝绸薄纱,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冷白的光泽,她是三巨头瓦里安·多塔利斯的专属使者,前来传递主人的邀约。
    “坦格利安王子,瓦里安·多塔利斯大人,光荣的瓦兰提斯城市守护者,恳请与七大王国合法统治者共进晚餐。”女奴的声音轻柔,却带著城邦贵族特有的刻板恭敬。
    邀约来得恰到好处,空腹的飢饿感早已在韦赛里斯腹中翻涌。
    他抬眼示意,吩咐侍女艾莉诺自行用餐,隨即起身整理仪容。
    他换上绣有赤红坦格利安火龙纹章的紧身上衣,手指摩挲著腰间几枚从败敌尸身上剥下的纯金戒指,戒指上的纹路冰冷硌手,那是他征战的勋章。
    左胯佩上陪伴多年的长剑,剑鞘上刻著龙爪纹路,这柄剑斩过叛贼,劈过敌酋,是他流亡路上最忠实的伙伴。
    整理完毕,韦赛里斯抬步跟上女奴,身影没入营地的暮色之中。
    多塔利斯的亲兵引路,路线是韦赛里斯早已熟稔的通路,直通三巨头的核心营帐。
    沿途儘是喧囂乱象,佣兵们围坐篝火旁爭吵赌斗,瓦兰提斯士兵哼著粗俗的小调穿行,僕役与奴隶扛著物资来回奔忙,皮鞭的脆响、粗鄙的咒骂、兵器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韦赛里斯对这混乱早已习以为常,甚至生出几分病態的亲切感,这是属於他的战场,是他东山再起的根基。
    在他的统合之下,三巨头的联军秩序井然,士卒饱腹,衣甲齐全,兵器锋锐,人人战意高昂,坚信能一举击溃卓戈卡拉萨的残余势力。
    这支力量,是他重返维斯特洛的第一块基石。
    意外在韦赛里斯独自踏入瓦里安居所的那一刻发生。
    他知晓无垢者会如沉默的石像般守在帐外,护卫三巨头的安全,也篤定那名里斯女奴会入內侍奉,这女子容貌身段,甚至胜过他身边的侍妾朵拉,本应在席间斟酒布菜,成为贵族宴饮的点缀。
    可帐帘落下,女奴並未跟进,偌大的营帐內,竟只剩他与瓦里安·多塔利斯两人。
    瓦雷利亚旧俗在瓦兰提斯被严格恪守,贵族宴饮必臥於软榻,长谈慢饮,奴隶列队侍奉,每一道流程、每一句言辞都有古礼规制。
    古血贵族用餐至少两道菜餚,饮酒更是讲究排场,这是身份的象徵,是不容僭越的规矩。
    可眼前的营帐,彻底打破了所有常规。
    帐中没有软榻,没有列队的奴隶,中央只摆著两把简陋木椅,一张矮桌,桌上仅有一瓶红酒、一只烤得焦香的鸭子,仅此而已。
    (ps:除夕快乐,万事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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