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神都,繁华喧囂的余韵未散,走亲访友、宴饮游乐依旧是世家大族生活的主旋律。按照往年习惯,欧阳珏与谢冬梅这两位手帕交,早该相约出游,或是赏灯,或是踏雪寻梅,再不然便是凑在一起品评新得的首饰衣裳,分享闺中趣事。
    然而,自年节开始至今,已过了初八,欧阳珏却始终未等到谢冬梅如往年那般热情洋溢的邀约。起初,她只当是谢家应酬繁多,或是冬梅妹妹又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一时忘了。但接连几日,连封问候閒聊的简讯都没有,这便有些异乎寻常了。
    欧阳珏心思细腻,联想到冬梅自九山回来后,虽依旧活泼,但偶尔会流露出几分心不在焉,尤其在旁人提及九山或张良时,那丫头要么岔开话题,要么反应略显夸张。一种微妙的直觉,让欧阳珏心中升起一丝疑虑与担忧。
    “冬梅妹妹性子爽利,若非有事,断不会如此沉寂。莫非是身子不適?或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欧阳珏思忖著,出於对妹妹的关心,也带著一丝难以言明的探究,她决定主动去谢家探望。
    正月十一,天气晴好,阳光洒在积雪初融的街道上,映著彩灯残影,別有一番韵味。
    欧阳珏稟明了母亲,带上了几分精心挑选的、谢冬梅素日爱吃的蜜饯和一套新得的孤本游记,乘车前往右相府。
    到了沁芳园,丫鬟通报进去,不一会儿便出来引路,神色却不如往常热络,只低声道:“欧阳小姐,我家小姐在梅林那边的暖阁里,请您过去。”
    欧阳珏頷首,心中那丝异样感更浓。若是往常,谢冬梅早该像只欢快的鸟儿般迎出来了。
    穿过月门,步入相府后园的梅林。虽已初春,几株晚梅仍倔强地绽放著,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林深处有一座小巧精致的暖阁,此时窗扉半开。
    欧阳珏走近,只见谢冬梅独自坐在窗边,一身緋色衣裙在这素净的梅林中本应格外醒目,此刻却透著一股懒洋洋的意味。
    她並未像往常一样对镜梳妆,髮髻略显隨意,只簪了支简单的玉簪,正望著窗外一株老梅出神,连欧阳珏走到近前都未曾察觉。
    “冬梅妹妹。”欧阳珏轻声唤道。
    谢冬梅猛地回神,转过头来,脸上瞬间堆起惯有的、却略显僵硬而淡淡疏远的笑容:“珏姐姐!你怎么来了?快请坐!”她忙起身相迎,吩咐丫鬟看茶。
    欧阳珏仔细打量她,见谢冬梅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虽然笑著,眉宇间却锁著一丝难以化开的郁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几分精气神,不似往日那般光芒四射。
    “几日不见,听闻妹妹似乎有些清减,可是身子不適?”欧阳珏落座,关切地问道,將带来的礼物推过去,“这是你爱吃的蜜饯,还有本游记,想著你或许闷了可以解解乏。”
    谢冬梅接过,道了谢,眼神却有些闪烁,不敢与欧阳珏对视太久,只拿起蜜饯盒子摆弄著:“劳姐姐掛心了,我没事,就是……就是觉得今年年节应酬太多,有些乏了,想静静歇几日。”语气带著刻意装出来的轻鬆。
    欧阳珏心中瞭然,知她不愿深谈,便从善如流,不再追问身体,转而微笑道:“既然妹妹想静静,那姐姐今日来得倒是正好,不与你说那些喧闹事,倒有几样真正清静有趣的玩意儿,想说与妹妹听听。”
    “哦?什么有趣玩意儿?”谢冬梅果然被勾起了些许兴趣,抬头看向欧阳珏。
    欧阳珏从隨身携带的锦袋中,取出几张抄写工整的纸笺,上面画著些奇特的符號(0-9的阿拉伯数字)和运算例子(+-x÷),以及一些標著“米”、“克”、“秒”等字样的图示说明。
    “妹妹请看,这是良哥哥……是张县令从九山寄来的信中提到的新奇物事。”欧阳珏声音温和,留意著谢冬梅的反应,“他说在九山建了处『格物院』,专事研究万物之理。为求精確,他定下了一套新的度量、计时和计数之法。”
    她指著阿拉伯数字,耐心解释其简便;又说到“米尺”如何细分,“千克”如何衡量,尤其重点描述了“秒”的概念和那架能精確显示“时、分、秒”的“掛钟”。
    “……那掛钟甚是奇妙,据说依靠机括运转,滴答作响,分秒不差。良哥哥信中说,有了此物,格物院中诸多实验、记录便可精准同步,再不用估摸『一炷香』、『一刻钟』了。”欧阳珏说著,眼中也流露出惊嘆与讚赏之色,“他还用这套新算法重新校验了九山的水利图纸,发现了几处以往未曾察觉的细微误差呢。”
    她的话语清晰柔和,將张良在九山的“格物”新进展,尤其是那套超越时代、充满理性魅力的度量衡体系,娓娓道来。
    她並未过多掺杂个人情感,只是客观地敘述这些新奇事物本身,仿佛只是与闺蜜分享一件远方的趣闻。
    然而,这些话听在谢冬梅耳中,却字字句句都敲打在她心坎上。
    阿拉伯数字?掛钟?米?秒?这些闻所未闻的概念,带著一种冰冷的、精確的、却又无比强大的逻辑力量,扑面而来。
    她仿佛能透过欧阳珏的描述,看到张良在灯下专注绘製图纸的身影,看到他面对复杂计算时篤定的眼神,看到那掛钟指针沉稳移动所代表的秩序与开创。
    这……这才是他真正在做的事情!不是吟风弄月,不是官场应酬,而是在那偏远的九山,进行著如此宏大而精密的探索!一种混合著震撼、钦佩、以及更深的失落与自惭形秽的情绪,猛地攫住了谢冬梅。
    她听得入了神,连手中的蜜饯盒子滑落都未察觉,下意识地抓住欧阳珏的手腕,急急追问:“那钟……真的能走得那么准?那些数字,算起来当真那么快?他……他还说了什么?”
    欧阳珏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和不易察觉的颤抖,心中那模糊的猜想似乎清晰了几分。
    她不动声色地反手轻轻拍了拍谢冬梅的手背,继续温言道:“信上只说这些是基础,格物院才刚刚起步,日后还有更多设想待验证。良哥哥说,此道艰难,非一人之力可成,需同道协力。想必九山如今,定是一番忙碌而充满生机的景象。”
    她顿了顿,看著谢冬梅有些失焦的眼神,轻声补充道:“他还问候神都故人,望大家一切安好。”
    “一切安好……”谢冬梅喃喃重复著这四个字,抓住欧阳珏手腕的力道渐渐鬆开,眼神重新聚焦,却蒙上了一层更复杂的水光。她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张良哥哥他……他总是能做出这些让人想不到的事情……”
    欧阳珏静静地注视著谢冬梅,將她方才那一连串的反应尽收眼底——那强装镇定却难掩失落的眉眼,那下意识抓住自己手腕追问的急切,那低声喃喃中掩饰不住的、混合著惊嘆与悵惘的复杂情愫。
    谢冬梅此刻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仿佛想將自己缩进那緋色的衣裙里,却藏不住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为情所困”的少女气息。
    心中那隱约的猜测,此刻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泛起了清晰的涟漪。
    欧阳珏何等聪慧通透,联想到冬梅自九山归来后的种种异常,以及此刻听到“张良哥哥”消息时这般失態的模样,一个答案已呼之欲出——自己这位率真活泼的手帕交,怕是对那远在九山的未婚夫,生出了超越兄妹之谊的情愫。
    一股极其微妙的情绪,悄然在欧阳珏心间升起。並非恼怒,也非嫉妒,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带著些许清凉的篤定,甚至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得意。
    这得意,並非源於有人与她爭夺,而是源於一种更深层的確认与满足。
    她想起张良在九山时的种种——那专注政务时微蹙的眉头,那演练大戟时如雷霆般的身影,那月下梅边带著冬日寒意的、却滚烫的吻,还有他寄来的信中,那些充满奇思妙想、欲“驯雷为民”、“格物致知”的宏愿……这样的男子,本就如璞玉浑金,光华內蕴,吸引如冬梅这般性情率真、慕强好奇的少女倾心,岂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良人如玉……”欧阳珏在心中无声地品味著这四个字,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极清浅、却温润动人的笑意。
    那笑意如春风拂过初融的湖面,涟漪浅浅,却暖意盎然。她想起母亲曾私下感嘆,说自己这门婚事订得仓促,对方虽是欧阳家故交之后,毕竟家道中落,又远放边陲,恐非良配。可如今看来,她的良哥哥,岂是池中之物?他的才华,他的抱负,他的心性,便如同那经过精心雕琢的美玉,时光和境遇只会让他愈发显得温润而耀眼。
    连眼光极高、性子跳脱的冬梅妹妹都为他神伤,不正是从侧面印证了自己当初的决断並无错谬,甚至可称得上慧眼独具么?
    这念头如暖流般熨过心田,驱散了因察觉闺蜜心思而生出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滯涩感。
    她看著眼前情绪低落的谢冬梅,心中反倒生出几分怜惜与瞭然。冬梅妹妹性子赤诚,喜怒形於色,这份情愫怕是来得炽烈而纯粹,只是……註定无果。
    自己与张良已有婚约,名分早定,此情此景,她欧阳珏才是那个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被彼此心意所確认的、名正言顺的未来张夫人。
    “琴心在我。”欧阳珏微微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拂过袖中那方绣著细密“良”字的素帕,触手温润,仿佛能感受到那份独属於她的安稳与归属。
    张良的心意,她从不怀疑。那份离別时的承诺,书信中的牵掛,以及他正在九山为之奋斗的、或许也包含著为她挣一份更光明前程的未来……这一切,都让她有足够的底气,从容面对眼前这小女儿家的心事。
    她不必爭,无需抢,只需安然立於原地,那份“如玉”的良人,心便自然繫於她身。这份认知,让她在面对谢冬梅那份无法宣之於口的暗恋时,能够保持一种超然的平静,甚至带著一丝长姐般的宽容。
    於是,欧阳珏面上的笑容愈发温和,她不再继续深入张良的话题,以免更添谢冬梅的伤感,而是自然地拿起那本孤本游记,翻到一页描绘海外奇景的插图,柔声道:“冬梅妹妹,你看这书上说的海外风光,倒是稀奇。若是觉得闷了,不妨看看这些,只当是神游天外,散散心也是好的。”
    她巧妙地將话题引开,语气依旧亲切,却不著痕跡地拉开了些许距离,维持著一种恰到好处的关怀与界限感。既全了姐妹情谊,也无声地昭示了属於自己的那份不容置疑的立场。
    谢冬梅抬起头,对上欧阳珏那双清澈如水、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审视,没有责怪,只有一如既往的温柔,可这温柔此刻却像一面光洁的镜子,照得她心中那点隱秘的心思无所遁形。
    她脸上倏地一热,慌忙接过游记,胡乱应道:“嗯……谢谢珏姐姐,我……我会看的。”
    欧阳珏见她如此,知她需要独处平復心绪,便又温言安抚了几句家常话,见窗外日头渐高,便起身告辞:“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妹妹好生歇著,若是闷了,隨时可来寻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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