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凤本想少吃一点,试试深浅。
    可陈大夫却一直盯著。
    但凡有哪条狗吃得慢些,他就会亲自上手,按著狗头让它吃。
    李凤不得不多吃了些。
    不多时。
    犬舍里乱成一团。
    “汪——!”
    长生第一个惨叫、翻滚、口吐白沫。
    第二个、第三个……踏霞失心疯般撞向柵栏,聚元、还真上吐下泻,瘫软在地。
    李凤,是最后一个。
    感觉和偷吃半夏时不太一样,这次似乎是寒毒,浑身冰冷,像是掉进了冰窟。
    不过……
    积毒很快发挥,腹底毒井传来吸力,彻骨冰寒如退潮般被抽走,不適感烟消云散。
    面上。
    李凤依旧痛苦地打著滚儿,发出最惨烈的叫声,表演给陈大夫看。
    可体內。
    积毒却悄悄发生了一次小变化。
    上次吃半夏积的一丁点热毒,此刻大了些,如果说之前是一粒热砂,那现在就是一颗芝麻。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彻底安静。
    李凤停止表演,四肢一摊,舌头半吐在地上,摆出奄奄一息的样子。
    陈大夫的气味近了。
    枯槁的手翻开他的嘴,看了看牙齦。
    摸了摸腹部。
    还鼻尖凑近闻了一下。
    “不错。”
    声音很轻,却带著明显的喜色。
    他转身看向童子,语气又变得强硬。
    “把没死的搬到隔壁,好生照料,若是出了半点岔子,你俩就可以去药锅里洗个澡了。”
    童子不敢怠慢,立刻动起来。
    ……
    第一次试药结束。
    踏霞死了,尸体被装进一个药箱。
    胸牌则被收走。
    李凤和其他狗崽一起,被移到乾净的新犬舍。
    经此一番,他开始思考。
    积毒虽然厉害,可若始终只能存、不能用,无非是个更好的药罐子。
    若能设法调用,將其附於爪牙……
    想到就干。
    他开始尝试,意念、口令、动作……
    把能想到的法子都试了一遍,但体內毒井却没有丝毫迴响,完全调不动。
    没办法,只得暂时放弃。
    把精力又放回到挖陈大夫的秘密。
    自那日后。
    只要得空,李凤便蜷在最挨近屋舍的墙角,耳朵竖得老高。
    可惜,除了更换方子、吃食外,什么有用的都没听到,甚至连方子內容都不知道。
    试药一直持续。
    频次从半月增至三日,药量亦不断加重。
    李凤腹中那点“芝麻”逐渐膨胀,已涨到杏仁般大小。
    夜里的梦也多了,两世记忆混杂。
    有时候梦到自己成了疯狗,到处乱咬,有时候还会梦到上一世和毒蛇搏斗,被老鼠骚扰。
    甚至,还能梦到当人时候的事情。
    后来,聚元、还真、长生……狗崽们相继死去,胸牌被拆,尸身装入药箱。
    冬至,雪飘人间。
    狗舍里,只剩下李凤一条狗了。
    陈大夫爱惜地抱起他,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声音激动地发颤。
    “三十四年!”
    “二十七只御风!”
    “老夫终於……终於找到合適的胚子了。”
    他站在雪地里,將李凤举过头顶,一直盯著看了很久。
    李凤知道,新阶段要来了。
    是夜。
    他没有睡,又偷偷跑去蹲墙角。
    路过库房的时候。
    他闻到了陈大夫和两名童子的气味。
    库房门开著。
    只见陈大夫手拿一个白釉瓷瓶,倒出淡黄如酒的药液,兑成两碗,端给两名童子。
    “此药安神,喝了吧。”
    此话一改往日严厉,语气温和。
    两名童子都没伸手。
    “师……师父。”一个童子喉结滚了滚,“弟子卑贱,不敢享受这等好药,还请师父留著吧。”
    另一人声音紧隨其后,“弟子还要干活,喝了怕误事。”
    被这般忤逆。
    陈大夫脸上笑意却依旧不变,只把两只碗轻轻往前推了推。
    然后便静静站在原地,看著二人。
    眼神不凶,不怒。
    可身上衣袍,却无风自动。
    “咔嚓——!”
    一声脆响,他脚下的青石地板,竟莫名裂开数道缝隙。
    李凤看得心惊,正要躲一下。
    陈大夫却忽然转头。
    看到是李凤,忽又换了副温和的语气。
    “御风啊,快过来!”
    李凤无奈,只得摇起尾巴,跑到他面前。
    “乖~”
    陈大夫將他抱起。
    瞥了一眼童子后,便又看回李凤,眼神柔和。
    他不再理会,可二人却更害怕了。
    李凤闻到他们身上汗味加重,看到他们脚后跟不安地抬起又放下,最终硬生生收住。
    “弟……弟子遵命。”
    一名童子咬牙端起小碗,仰头就灌。
    “咕咚~”
    药液入口的瞬间。
    李凤看到他喉咙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顶住,眼角泛红,眉头深皱,硬吞了几口才压下去。
    另一人也不敢再等,捏著鼻子灌下。
    见二人这般害怕,李凤还以为是灭口的毒药。
    可最终,两人却並未倒下,只在原地僵了片刻,眼神渐渐呆滯,像是忽然少了点什么。
    “这才好,吃了药……就没那么多小心思了。”
    陈大夫伸手,在两人肩上各拍一下。
    “去吧,收拾医书!”
    “是,师父。”
    二人声音齐得离谱,几乎重叠。
    他们转身离开,肩膀微垂,步子不快不慢。
    风吹过台阶。
    李凤清晰地闻到。
    他们身上的汗味消失了,药味却依旧很重。
    陈大夫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怀里的李凤,笑的令人起鸡皮疙瘩。
    “御风啊。”
    “今后这世上,就只有老夫认得你了。”
    李凤听得脊背发凉,面上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伏在他臂弯里,一动也没动。
    当晚,后院灯火尽熄。
    一辆马车悄悄停在了医馆后面的巷子里。
    “驾车,去药谷。”
    陈大夫吩咐一句,抱著李凤上了车。
    车厢內很空,丝绸软垫上放著一个玉盒,雕刻精美,上面还绘著看不懂的符號和纹路。
    李凤鼻子抽了抽。
    可那玉盒中,竟没有任何味道飘出。
    不过他还是记下了盒子本身的味道。
    毕竟陈大夫这么宝贝地抱著它,要么就是这盒子能遮掩气息,要么这盒子本身就是宝贝。
    马鞭一扬,车轮滚动。
    就在马车驶出巷子的那一刻,身后忽然“轰”地一声,火光冲天。
    药庐被点著了。
    浓烟裹著药香翻滚,飘到车厢里。
    李凤鼻子抽了抽。
    除了木头和帘布的灼烧味。
    还有……那对农村主人的味道,在善嗅的血脉下,他绝不回闻错。
    他心头一沉。
    原来,这就是那句话的意思。
    不过,老东西把他们抓到这里烧,定是有別的目的,否则就太多此一举了。
    想了片刻,才想明白。
    此举,不仅是要烧毁医馆、消除狗的痕跡。
    更是要藉此死遁!
    马车越走越快。
    陈大夫始终抱著玉盒和李凤,一刻都不曾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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