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下邳,城外的茅草屋被积雪压塌了半边。
    泗水河畔,曹操屠城留下的浮尸至今未能清理乾净。
    寒风中满溢著腐尸味道。
    州牧府內,陶谦躺在病榻上,枯槁的手指死死攥著刘备衣袖,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玄德……这徐州,老夫……就交给你了。”
    他声音渐弱,浑浊的老眼中倒映著刘备的脸,想说些什么,但喘息许久也未能说出。
    刘备跪在榻前,声音哽咽:“备何德何能,敢领此重任?”
    “不,你必须领……”
    陶谦將死,头脑混沌。
    见刘备还在谦让,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指甲竟抠破衣帛,扎进胳膊,溅出血花,疼的刘备惊呼出声。
    “刘玄德……你……”
    话音未落,陶谦已经没了气息,苍老的手重重摔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大儒陶谦已死,刘备接手徐州。
    然而,丧期未过,一份来自北海的公文便加急送到了刘备的案头。
    信封上,孔融的字跡清俊飘逸,標题赫然写著:【弔唁陶公,玄德亲启。】
    “弔唁陶公?”
    张飞在一旁凑过大脑袋,虎目圆睁,嗓门如雷:
    “孔文举定是看徐州残破,送礼助阵,大哥你且拆开看看,看他要送多少钱粮?”
    刘备默默点头,拆开信笺,目光掠过繁复的礼辞,落在了书信的核心。
    信中不谈一兵一卒,亦不谈钱粮馈赠,只谈一件事——民生之艰。
    孔融在信中写道:
    徐州经曹操屠戮,文吏星散,户籍残破。融愿遣麾下专业吏员数百,通水利、农桑、度量、会计之学子,助玄德重构徐州之基。
    “百名吏员?”
    刘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关羽立在一侧,凤目微眯,手捋长髯,忽地开口:
    “兄长,孔北海此举名为协阵,实则包藏祸心。”
    “他若真想帮徐州,送钱粮即可,送人……若徐州官吏全是他的人,那徐州姓刘,还是姓孔?”
    张飞也回过味来了,毛糙大手拍在桌上,咬牙骂道:
    “俺就知道这酸儒不安好心!他这是想派人监视咱们!兄长,你断然不可轻受此礼!”
    刘备看著窗外。
    徐州的严冬即將过去,但现在的徐州依旧残破潦倒,原有官僚体系早已崩溃,那些世家大族要么南逃北遁,要么紧闭门户观望。
    下邳城,除了刘备带的三千兵马,几乎是一个空壳。
    “如果不接手孔融的官员,这徐州,我拿什么来治?”
    刘备转头看向关张:
    “府库空虚,田亩荒芜,百姓逃窜,世家不再。如今的徐州府衙,连谁家几口人,谁家有几亩地都查不清楚,税收更是无从谈起。”
    “云长,你懂丈量土地吗?翼德,你会计算赋税吗?”
    兄弟二人皆是沉默,张飞脸涨得通红,半晌憋出一句:“大不了……大不了俺抓几个本地生员来办!”
    “本地生员?他们早就逃往青州、江东了……”
    刘备合上信笺,手背青筋暴起:
    “我州府残破,若无这百名吏员,待到来年开春,徐州自乱。孔文举哪怕送来的是毒酒,咱也只能饮鴆止渴。”
    “至於他麾下的这些吏员……等以后慢慢处理罢……”
    …………
    半月后,百名青衣吏员,背著算盘、量尺踏入了满是积雪新化的徐州城。
    带头的是陈登。
    曹操退兵后,郑玄的康成书院重修,陈家族长陈珪留在徐州,族长儿子陈登则前往康成书院交游。
    陈登心思难测。
    孔融援徐时,亲自点名,把陈登重新送了回来,他身后那百名学生,全是从北海康成书院出来子弟。
    这些人入徐后,由陈登带领著拜会过刘备,然后就带上新式的曲辕犁和丈量工具,分赴徐州下辖的各个县乡处理政务。
    一处曹军焚毁的村落废墟旁。
    “姓名,年龄,原籍。”
    吏员方正神情淡漠,笔尖在特製的白纸上快速滑动。
    逃荒归来的老农畏缩地看著这帮穿著齐整的官人,战战兢兢地答话:
    “官爷,小人……小人这地……”
    “我只核实土地,核对地契。”
    吏员头也不抬:“其余问题,旬月后会有賑灾粥饭,种子农具派送过来,只要签了契约,便可向陈家领取。”
    “契……契约?”
    老农不识字,对契约这个词也甚是陌生。
    “签了它,便是借陈家的钱支取农具种子,若有爭议,不找县衙,找北海的巡迴仲裁所,仲裁所会与陈家协商调解此事。”
    老农不解,只是訥訥的点了点头……
    这种场景,在徐州五郡六十余县疯狂上演,技术官员们也不爭权,只是没日没夜地划定田地,修缮沟渠。
    刘备也曾亲自下乡视察。
    但他惊恐地发现,这帮吏员不仅在修水利,他们甚至在重新確立度量衡。
    他们用的斗,比徐州原有的斗要大;他们用的尺,更是精確到了指节,所有的一切都参照了徐州的標准。
    “为何要换尺度?”
    刘备蹲在水渠边,问一名正在测绘的年轻吏员。
    那吏员起身行礼,目光却温和疏离:“回刘使君,北海之法,准绳在心,尺度不一,赋税便无法公平,此乃治国理政之基准。”
    “治国理政之基准?”
    刘备咀嚼著这个词汇,背脊阵阵发凉。
    他发现,百姓们开始习惯了北海官吏的治理。
    地界划分不均?
    不找乡老,去找背著量角器的吏员。
    借贷產生了纠纷?
    不打官司,找拿著仲裁手册的学生。
    后来这些吏员、学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百姓自发形成的组织。
    没了酷吏的盘剥鞭策,乡间生態瞬间变得温和,无数各式各样的商户开始涌现,无形大手的推动下,民生开始恢復发展。
    徐州的民生確实恢復了,而且恢復得惊人。
    但刘备却越来越睡不著觉。
    一日深夜,刘备处理完积压的公文,心中烦闷,传令调拨一笔军餉,准备发给新招募的丹阳兵。
    “回稟使君,此项支出……不合规矩。”
    回话的是州牧府新任的首席会计,一个从北海派来的、二十出头的书生。
    刘备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是徐州牧,我调拨军餉,还要你批准?”
    书生头顶微微渗出汗珠,摊开帐册,哭著脸答道:“使君,徐州府库空虚,產出尚在恢復,这笔军餉耗费太大,会拖垮下个季度的种子补给。”
    “除非使君能拿出相应的资產充数,否则……这笔钱在基层库房发不出去。”
    刘备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若我执意要发呢?”
    书生沉默片刻,躬身行礼:“库房里的钱,不是使君的钱,是徐州士绅百姓掏出来的膏脂。”
    “若是使君执意要用徐州的钱,养自己的兵,只怕徐州上下离心离德,使君要举目皆敌了……”
    刘备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终於明白孔融在信中说的【协助】是什么意思了。
    徐州的名义確实姓刘。
    刘备每天都能在城头看到自己的旗帜在飘扬,士兵们依旧对他忠心耿耿。
    可他下达的每一道关於经济、民生、行政的政令,全都需要这数百名吏员的签字確认。
    吏员在乡镇建起组织,这些农户组织又和豪族、商户勾结在一起,让徐州牧的权力愈发分散。
    “软刀子割肉啊……”
    刘备颓然坐回位子,看著窗外那轮冷月。
    秦皇汉武,废封建,立郡县,君主集权了一代又一代,耗费数百年,这才將天下的民生民力完全纂到手中。
    他想不通,孔融为何要这么坑害自己?
    身为一代大儒,难道他不清楚,权力就是君王猎得的林中猛虎,一旦开闸,放虎归山,想要收回就是千难万难?
    徐州猛虎入林,难道就不会危及青州?
    是的,底层收税標准是孔融定的,法律逻辑是北海教的,农业技术是康成书院发明的。
    可那又怎样?
    百姓会念及旧情,老实听从他孔北海的话吗?他孔北海稍有不慎,也要被富户豪强架空!
    书房门外响起了沉重的脚步。
    张飞听到屋內的交谈,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
    “大哥,这日子没法过了!”
    “俺去军营领肉,可管后勤的小子非要俺签什么物资领用单,还说要把我的耗费记在单据里,俺差点没一矛捅死他!”
    张飞瞪了一眼屋內小吏,揪著他的衣领,將其拽到身前:
    “你说!这州牧印璽你可认得?如今的徐州,是我大哥管事,还是你们管事?嗯?”
    刘备抬头看向自家三弟,露出无奈苦笑:
    “吏员们说的没错……翼德,这徐州百废待兴,確实不该铺张浪费……你快放他下来,別嚇到人家了。”
    张飞神色不解,却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放下小吏,委屈巴巴的看向刘备。
    刘备面上无奈,只能苦笑,心里却默默打好了算盘:
    如今百废待兴,尚且用得上本地豪强官吏,等到了百业兴盛的时候,自己再好好与他们分辩。
    兵马在自己手中。
    就算不动用兵马,凭藉著徐州牧的名分,自己对付他们,也不过是多些费些手段罢了。
    且先忍忍……再等等罢……
    刘备正心烦意乱之时,一张加急战报送入了州牧府。
    张飞將战报从斥候手中抽出两封书信,又將书信送到了刘备手里。
    刘备打开第一份信,上面一行大字:
    【曹操、吕布开战,袁公路发兵北上,要使君排兵助阵】
    第二封是袁术来信,刘备拆开,只见上面一行大字:
    【刘使君敬启,曹操暴虐无道,屠戮百姓……】
    还未看完,刘备便將其按在了桌面上,转头便对一旁文吏说道:“写信,告诉袁公路徐州残破,无力发餉,我就不出兵了……”
    ————————
    许昌,大司空府。
    炭火盆里的火苗跃动,驱散化雪后的湿冷空气。
    曹操正翻看著前线的战报,心情颇为复杂。
    兗州本该大势已定,可袁术派来上万兵马助阵,几场仗下来,曹操连失数城,军心士气已然落到了低点。
    “文若,去年盐铁收入如何?支些钱餉,给將士们各发五贯,以助军威。”
    曹操头也不抬,隨口说道。
    站在堂下的荀彧面色苍白。
    他手里紧紧攥著几卷帛书,声音有些乾涩:
    “主公……”
    “去岁冬末至今,许昌、潁川各县盐课……暴跌七成,莫说是发五贯,就是三贯都支应不出……”
    曹操翻动书简的手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眼神如刀:
    “你说多少?”
    “七成?”
    “难不成百姓都改吃斋念佛,不吃盐了?”
    荀彧嘆了口气,將两袋颗晶莹雪盐呈上案几。
    “主公请看。”
    “这是坊间流传的青州雪盐。极品精盐,色白如雪,入水即化,世家大族爭相抢购。一斗价值千钱,却供不应求。”
    曹操脸色阴沉:
    “这私盐月前你已与我说过,可即便世家爱吃,也不至於让盐课暴跌七成!”
    “这银子到底去了哪?”
    荀彧又取出一包顏色稍暗的粗盐。
    “主公,这才是根本。”
    “北海出的廉价粗盐,品质仍优於官盐。但其售价,比咱们的官盐低了足足三成。集市之上,百姓只认青州盐,官盐堆在库房里……卖不出去。”
    曹操猛地拍案而起。
    案上的墨砚震跳,墨汁溅湿了战报。
    “断我粮餉,绝我军费!”
    “文若,我月前便让你打击私盐,打击私盐,这就是你做出的成效?现在大军压境,私盐充斥坊市,我这军用又该从何去取?”
    盐铁收入是曹军赖以支撑的命脉。
    命脉被断,再精锐的虎豹骑也得饿肚子。
    曹操已然气急败坏,没了丝毫体面。
    荀彧沉默,轻嘆一声,开口说道:“孔融以新法製盐,耗费极低,青州新盐运至兗州,动輒可获十倍重利。”
    “孔融不贩盐,他將新盐交予商人贩售,商人重利,流窜乡野爭售,便是严刑峻法,也屡禁不止……”
    “主公,月前你已设『缉盐校尉』,满宠亲自督办私盐事宜……如今,他正在北海窃取製盐新法……”
    曹操闻言,头疼欲裂。
    他揉著眉心,长嘆一声说道:“先去许昌大户处支些银子,把银子发给將士,等灭吕布,咱再去处理孔北海的私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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