郯县城头,徐州牧陶谦紧紧握住了孔融的手。
    “文举……多亏有你相助!若无北海义师,老夫这颗头颅,怕是要落到曹阿瞒手里了……。”
    “陶公言重了,义之所在,岂能袖手。”
    “文举,你还是叫我恭祖罢……我这徐州,地大物博,却无险可守。我自知年迈,且心力交瘁,这州牧之位……”
    陶谦既老也病,一双浑浊老眼里遍布血丝。
    曹操连屠五城,泗水为之断流,望不到边的腥风血雨吹散了陶谦所有心气。
    现在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儘快脱手这块烫手山芋——老友孔融,就是他仓皇无措下的第一人选。
    没等陶谦说完,他就被孔融直接打断:
    “孔某根在青州,百万流民尚且嗷嗷待哺,徐州之重,非我受之。”
    两人相识已久,孔融也不打弯,直接就对陶谦说道:“恭祖若是有心,可將琅琊郡太守印璽予我。至於这徐州之主……”
    他的目光投在远处的刘备身上:“若想告老还乡,你可让刘玄德代之。”
    徐州富庶,水草丰美,確实是个好地方。
    但徐州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更被曹操连屠五城,想恢復繁盛少说也要十年八年等待。
    自己手头兵微將寡,守个北海尚要太史慈四处救火。
    若真接了徐州,左右照应不暇,只怕是不到三月,就会再次引得曹操来攻。
    这个烫手山芋,不要也罢。
    孔融只要拿到琅琊太守印璽,找机会换下臧霸,守住冀州入口,青州就能自成一块铁打的王道之基,何苦经营这破烂徐州?
    陶谦愣住了,眼神中先是错愕,隨即浮现出一抹恍然。
    他也是四书五经读得通透的人精,怎会读不懂这其中的利弊?
    陶谦眼神闪烁,低声自言自语:“是我想岔了,我糊涂了……不该让你犯这个险的……”
    孔融说的对啊!
    刘玄德此人,名义上是中山靖王之后,汉室宗亲,虽然现在势单力薄,但手下大將繁多,就缺一个让他发挥才干的舞台。
    更重要的是,他与公孙瓚交好,若被袁术所用,正好能替代自己在反袁绍同盟里的位置!
    思索明白,两人不约而同望向刘备——刘备刚刚从昏睡中醒来,正在不远处擦拭雌雄双股剑。
    感受到了目光,刘备抬头,正对上孔融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方才分明听到了“徐州之主”四个字,目光交匯时,眼神里不自觉带上了感激、敬佩,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忐忑。
    这徐州,莫不是真要落到自己头上?
    不带他仔细思索,陶谦就深吸一口气,当著眾多大將的面,走上前来,朗声说道:
    “老夫年迈,二子不才,不堪国家重任。刘公乃帝室之胄,德广才高,今日曹操退兵,乃是天意。老夫情愿乞閒养病,请刘公领徐州牧!”
    刘备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臟漏跳了一拍。
    这徐州……真要落在自己头上!
    喜悦如潮水涌来,但多年的隱忍偽装又让他迅速將情绪平復。
    再抬头时,已是一脸惊恐与推辞:“孔文举令备来救徐州,此乃大义!备若乘人之危,夺人基业,天下將以备为无义之人矣!”
    “此事,万万不可!”
    装,还在装?
    孔融站在一旁,看著刘备那张写满仁义的脸,嘴角微微抽动。
    不玩这“三辞三让”的戏码,立不起仁义大旗?他刘玄德心里就不舒服?
    呵呵一笑,孔融走上前去,站在陶谦身旁,帮腔劝道:
    “玄德,今日之事,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徐州百姓若无你庇佑,曹操若是杀个回马枪,谁来担待?”
    刘备眼眶微红,依旧摇头:
    “备德薄能鲜,实不敢应命。寧死,亦不愿为不义之事。”
    陈登、糜竺等徐州名士见状,也纷纷上前跪倒相劝。
    张飞在后边嘟囔著:“哥哥,人家给的,你接了便是,费这口舌作甚?”
    被关羽瞪了一眼后,他才悻悻闭上了嘴。
    拉扯半天,陶谦也看出了刘备的想法。
    他无奈长嘆一声,缓缓说道:
    “如玄德必不肯从,此间近邑,名曰小沛,足可屯军。请玄德暂驻军此邑,以保徐州屏障。此城,玄德总不能再辞了吧?”
    刘备闻言,与身后的关张二人对视一眼。
    两兄弟微微点头。
    这一刻,他像是终於找到了一个折中的台阶,满脸诚惶诚恐地长揖到底:“如此,备暂且守卫小沛,以听陶公差遣。”
    孔融站在近前,缓缓鬆了一口气。
    刘备要进身之阶。
    自己要战略纵深。
    有机会再让陶谦表自己为青州牧,来援徐州这一趟收穫就拉满了……至於徐州,希望刘备能守得住吧。
    …………
    刘备带著关张二人,在小沛扎下营寨。
    孔融帮著將流民稍作安置后,便带著郑玄和太史慈匆匆赶回了北海。
    赵云骑著那匹如雪般的照夜玉狮子,不远不近地跟在孔融侧后方。
    他要回幽州。
    此行,赵云奉了公孙瓚的命令,帮助刘备,援助陶谦。
    但在陶谦和曹操对抗时,公孙瓚也在对抗袁绍,也不知道北边的战事打的怎么样了。
    行至都昌城外,分別在即。
    孔融骑在马上,手指下意识摩挲马韁,时不时侧身打量一眼赵云:北海缺將,他是真想把赵云这个完美武將招到麾下。
    赵云察觉到了孔融的视线。
    他微微转头,目光与孔融撞在一起,隨后客气而疏离地抱了抱拳。
    是一种礼貌到极点的拒绝。
    见到此举,孔融苦涩一笑,没有说出招揽的漂亮话,只是礼貌回道:“赵將军。此去幽州,关山万里,袁绍兵锋正盛,將军务必珍重。”
    孔融从马背侧面布囊里取出一壶清酒,凌空拋了过去。
    赵云探手一抓,稳稳握住壶柄。
    他没有喝,只是將其系在腰间,再度抱拳答道:“孔太守高义,云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缘,定与太守共谋一醉……告辞!”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夹马腹,便带著几百义从,向北而去。
    孔融望著那道远去的背影,嘆了口气,而后转身向郑玄说道:“郑公,益恩的碑就在前方,我带您过去。”
    …………
    都昌城外,官道两侧,两座尚未完工的碑楼相对而立,工匠的凿刻声响彻不绝。
    其中一座是纪念刘备来援的“玄德义碑”。
    另一座则是纪念郑益恩战死黄巾的弔唁碑。
    闭目养神的郑玄,在马车停下后,缓缓挑开了帘子,颤颤巍巍的走到了儿子的碑前。
    周围工匠看到郑玄,纷纷停下手中工作,站在了一旁。
    碑上铭刻著斗大的汉隶:汉忠烈郑益恩之墓。
    无数飘扬石粉中,一粒早已乾枯缩水的头颅放在墓前,格外显眼。
    这是管亥的脑袋。
    曾经席捲青州的黄巾渠帅,被割下了脑袋,按汉代粗獷、古拙带著血色的復仇习俗,放在了郑益恩墓前月余,已经干成了一颗毛球。
    郑玄走到了石碑前,身形晃了晃,苍老的手指摸著记载儿子事跡的石碑,沉默不言。
    郑玄的眾多徒弟,以及怀孕7月的儿媳,听闻北海车队回城,也纷纷出城,也纷纷出城,聚集在郑玄身后。
    场面一时沉寂的可怕。
    孔融在郑玄身后三步站定,沉声说道:
    “益恩不是死於战火,是死於大汉的礼法崩坏,秩序不存。如今汉末,和百年前周秦楚汉乱世无二,大汉礼法崩坏,自有新的礼法取而代之……”
    “郑公,有我在,益恩的孩子会在北海看到一个新的世界。”
    郑玄手指停留在忠烈二字上面,稍作沉默,转身,看向孔融。
    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压下脸上悲痛,郑重开口说道:“文举……我这把老骨头,余生便呆北海了……我便在这儿看著,你是如何更迭大汉的礼法的。”
    孔融正色,对郑玄还施以礼。
    郑玄和卢植是同门兄弟,卢植已死,郑玄便是天下儒生的压舱石,孔北海加上郑玄,自撑起大汉文坛半边天。
    …………
    北海事务繁多,回归郡国半月,儒生才子的酒会、诗会,被孔融推得一乾二净。
    他不是在处理帐目,就是考察盐场,巡视田亩。
    北海城东郊外。
    宿麦(冬小麦)已经全部种下,一个面有菜色的降卒,正驱使著老牛缓缓垦著一块尚在拋荒的田地。
    虽然过了种麦的时候,但入冬天翻一遍土地,把田里深埋的虫子冻死,来年也能有个好收成。
    耕地的黄牛年岁太大,动作很慢,但犁头却似鱼儿入水,轻鬆在坚硬的土层中划出了一道道极深且平整的犁沟。
    犁沟很窄,但耕牛行进的速度很快,效率远超二牛抬槓的耦犁。
    孔融穿著一身粗礪扎手的简练麻衣,正站在田边,笑呵呵地对身旁文人说道:
    “这便是曲辕犁,直辕改为曲辕短辕,加上可以自由转动的犁盘,犁身变轻,牛的施力点也重新调整,耕起地来自然更快。”
    “咱们北海降卒丁壮甚多,缺少耕牛。”
    “用曲辕犁能节省人力畜力,如果再把犁头稍作修改,甚至可以单由人力来拉动开荒……”
    孔融身侧的年轻文人,分別是徐干、禰衡。
    北海徐干,身材清瘦,笑容温和如玉,见了新犁成效,便呵呵赞道:
    “先知稼穡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文举,真乃大贤也!”
    “用了曲辕犁,秋天多垦出一片荒地,到了明年开春,再把北海周围的地都垦出来,再收穫时,青州就不缺粮草了。”
    徐干是建安七子之一,说话极为好听,“风马牛不相及”便是出自他作的文章。
    因为他就是北海本地人,孔融便閒来无事,將他招进了府中,作作文书工作。
    另一人是禰衡,他的眼光稍微挑剔了点。
    看著田里的新犁,禰衡稍作愣神,便抚掌大笑说道:
    “文举,你这曲辕犁起土轻鬆,直行稳定,还能调整犁地的深浅,真就是件好东西。”
    “可你何必做的这么小呢?咱们北海都是大片平原,用这么个小犁来回拉动,岂不麻烦?”
    “要我说,你这新犁,更適合在荆楚扬州用”
    说罢,禰衡便眨巴著眼睛,期待地看向孔融,好似在期待孔融的回覆。
    是了,这个骂遍天下英雄的狂生,在孔融面前,竟显现出几分孩子气来。
    这让孔融怎么回答呢?
    他几乎是完全抄袭后世的设计,只做了少许本土化改装,没想到刚亮相就被看出了端倪。
    该说不说,禰衡確实厉害,狂士確实有几分狂的资本。
    孔融呵呵一笑,讚赏说道:“正平好眼力,我这曲辕犁適才新作,尚未考虑到太多,確实如你所说,现在的曲辕犁体积太小,在大平原上耕作太过麻烦。”
    禰衡笑了,笑出了几分孩子般的傻气。
    这一幕,看得孔融忍不住再度哀嘆:
    这哪里是失心疯的狂士,明明是刚出社会,眼神清澈的儒家学子。
    禰衡发疯,是因为曹操,刘表,黄祖的羞辱!
    他们羞辱禰衡,就像刘邦在儒生帽子里撒尿一样,是用绝对的权力压制,来彰显自己的高人一等。
    像猴王一般,兽性十足!
    禰衡发狂,只是读多了孔子编的春秋,想当一个平等的人罢了。
    汉末皇权震盪,思想解放。但无数野心家,却非要用法家手段控制人心,役使天下百姓。
    狂士,只是看出了社会真相,却无力改变的可怜人。
    正因如此,汉末魏晋才有如此多的狂士:孔融、杨修、嵇康、阮籍……数不胜数,孔北海自己,便是这些狂士的带头羊!
    稍作沉默,孔融忽地开口问道:
    “正平,你来做我的劝农掾,不,是做这北海郡国的农监如何?这北海的耕作水利全交与你,以你的才学,明年定能给北海一个大丰收。”
    禰衡先是一愣,隨即便大笑出声:“农监,好职司!求之不得也!”
    禰衡前来寻找孔融,不就是为了一展心中抱负吗?农监,这个官职可比鼓吏大太多了……
    几人交谈之际。
    远处尘烟滚滚。
    太史慈也骑著白马,带著一名身高八尺五寸、笑容阳光的年轻人朝这边疾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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