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陆白醒来时感觉到了身体的虚弱。
    他没说什么,照常洗漱,照常出门。
    院子里,柴知意已经比前两天好多了,能自己走动,能自己端碗喝水,只是那脸色还是很差。
    “先生。”她小声喊。
    陆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柴知意说:“先生能再教我写字吗?”
    陆白看著她,她低著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像以前那样。
    他点了点头:“好。”
    柴知意拿起笔,手还有些抖,写得很慢但很认真。
    累了就停下靠在石桌上歇一会儿,歇好了又拿起笔继续写。
    如此这般。
    第三日。
    陆白照旧坐在那棵树下,可他今天没有拿纸笔,就那么靠著树干坐著。
    那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眶陷得更深了,坐在那里像隨时会倒下去。
    柴知意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这个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先生……”她走过去,想过去扶他。
    陆白抬起眼看著她。
    “无事,今天不教你写字了,教你一点其它的东西。”
    柴知意愣了一下,不过还是在他身边坐下,打起精神认真听。
    “你的病並非是病,可以理解为沾染了某种污秽,眼下的这场疫病,也是同样的道理。”
    柴知意眨眨眼,不太明白。
    陆白便用她能听懂的话慢慢讲了起来。
    讲什么是浊世仙,讲什么是福祸相依,讲净山寺里发生的事,讲那些丝线,讲那些被当作祭品的人。
    也讲如今世间的情况,天裂之后,那些残存的还在影响著人的存在。
    柴知意听著,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愕然,这些东西离她太远了。
    她活了这么大,想的最多的是怎么不被欺负,怎么帮娘干活,怎么能活下去,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告诉她这些。
    然后她听到陆白说:“想要解决这一切,目前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有人重新掌握福祸相依的能力。”
    柴知意愣了愣,问:“可是……先生你不说,如今的世界无法……”
    “那是对於其他人而言,如果还有谁更合適,也能够做到这一点,眼下便只有是你。”
    柴知意彻底愣住了。
    她张著嘴看著先生,眼睛里全是茫然。
    那些话她听见了,却好像没听懂,或者说,听懂了却不敢相信。
    陆白继续说下去,讲锚点,讲修行,讲那些必须记住的东西,他讲得很慢,確保她每一句都听清了。
    最后,他著重道:“锚点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柴知意回过神来,问:“先生也不行吗?”
    “谁都不行,你娘也不行,我也不行。”
    柴知意点了点头。
    她听不太懂,但她记住了。
    “我记住了。”
    接下来几日,她便开始那所谓的修行。
    陆白告诉她的那些法子一遍一遍地试,坐那儿,闭著眼想著那些事,想著那些丝线,想著那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
    可是没有结果。
    她试了一遍又一遍,什么都没有。
    那自然不会有结果,因为还差最后一个大前提,见证一位浊世仙的修行或者死亡。
    对於陆白来说,万死见证身的死亡便是修行。
    ……
    短短两日,陆白的病情就更重了。
    病来得很急,比城里那些染疫的人更快,他原本就病殃殃的,底子弱,这一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
    柴知意越发努力修行,她趁著照顾娘亲的间隙,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想著那些事,可是那锚点始终无法建立。
    她有些急。
    看著娘亲一天比一天虚弱,看著先生一日比一日差,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些法子她记在心里了,可就是不管用。
    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办。
    洪济苍也没有办法,他最近四处奔走,联繫其他猎人,有的已经出事了,有的躲了起来,还有的和他一样四处奔波却找不到解决的法子。
    他想著从净山寺或者李家庄那边找办法,可这两地也是灾祸频发,那些所谓的福眼下根本没用。
    ……
    这日。
    柴知意端著药水,轻轻推开陆白的房门。
    陆白靠在床头,听见动静微微睁开眼,他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眼眶深陷,嘴唇乾裂,整个人像是隨时会散架。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药碗递过去。
    “先生……”
    他摆了摆手,那手抬起来都费劲。
    柴知意端著碗没有动,他躺了一会儿,又睁开眼。
    看著她忽然说:“我教你写字吧。”
    柴知意愣了一下。
    “先生你……”
    “无事。”
    他说著,想坐起来一些。
    柴知意放下碗过去扶他,把枕头垫在他身后,他靠著枕头喘了一会儿,才慢慢平復。
    柴知意去拿来纸笔,她把纸铺在床边的小桌上,研好墨,把笔递给他。
    他没有接。
    “你写,我看著。”
    柴知意握著笔,看著那张空白的纸。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
    可她还是写了。
    一笔一划,横竖撇捺。
    写得很慢,也很认真。
    耳边,他的声音轻轻地响著。
    “这一笔要轻一些。”
    “嗯。”
    “这个字你写过很多次了。”
    “嗯。”
    “写得好。”
    “嗯。”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手上,落在纸上,落在那一个一个歪歪扭扭的字上。
    那阳光很暖,很软,带著一点点金黄。
    天裂在苍穹之上横著裂著,那些灰濛濛的光还在往外涌。
    可她看不见那些。
    耳边陆白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告诉她这一笔该怎么走,那一划该怎么落。
    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小,像是一阵风快要吹散了。
    她握著笔的手开始发抖。
    纸上的字也越来越歪,越来越扭。
    她没有回头,只是一笔一划地写著,写著。
    “知意啊。”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她应了一声:“嗯。”
    那声音停了一下,然后说:
    “以后要常练字啊。”
    她没有抬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手里的笔还在动,一笔一划,歪歪扭扭。
    阳光照在纸上,照在那些扭扭曲曲的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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