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三月四日。
    天蒙蒙亮。
    陈琳望著远处的鱼肚白,终於鬆了一口气,靠在枯树上,沉沉睡去。
    阿良的狗头从他的肩膀处探出,朝著四周警惕张望。
    等到日上中天,午时过后。
    陈琳才悠悠转醒,舔了舔自己乾枯开裂的嘴唇。
    迅速翻身,摸了摸眉心。
    感受著那通透的泥丸宫,和不断从四面八方涌入体內的清灵之气,这才鬆了一口气。
    他还以为昨天的一切都是梦呢。
    不过,如今他还没有搞清楚怎么才能再次进入那个《酆都神灵业位图》的画卷空间之中。
    但这些暂时不重要。
    因为,他活下来了。
    从一头长了白毛的殭尸手中活了下来。
    回到镇中,足够他对那些驛卒和百户吹一个月!
    咕嚕嚕~
    这时,腹中五臟庙传来了一阵抗议。
    陈琳起身,打开包袱,取出几块乾粮。
    幸亏他昨天被那图录强化了身躯,不然经过一夜搏杀,又渴又饿,恐怕已经撑不住了。
    “好阿良,既然你跟著我,就不能让你饿著,来!吃!天下之大,以后我就不信还能饿著我这土地公!”
    陈琳心態非常好,啃著身上的乾粮,扔了一块儿给阿良,一边咀嚼,一边自嘲,以土地神自居。
    大黄哥……李鸿基这狗贼,虽然存了心害他,却也做了一件好事,包袱之中剩下的乾粮足够他们撑到榆林镇。
    可惜,陕甘大旱。
    吃饱却没有喝足。
    举目四望,到处都是皸裂的大地,土黄色的色调充斥眼眸,让他有些眼晕。
    翻身下了这棵棲身的枯树,陈琳特意扯下自己的衣摆,给阿良做了一个面巾。
    狗嘴吃进沙子,容易死。
    实际上,昨天死的那两匹马,也是陈琳精心照顾过的。
    “走吧,上路嘍。”
    举起大拇指测了测日头的方向,陈琳顺著皸裂的大地,朝著官道走去。
    这些知识都是他三个月以来学的。
    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危机感迫使他无时无刻不在学习。
    甚至现如今他写字都会下意识从右往左了。
    唯一接受不了的是,每次擦屁股都需要用到各式各样的东西。
    草纸?那踏马是江南的好人家才用得起的。
    经过陈琳这么长时间的亲自测试,最好用的是泡软的蒿草,可惜,那是在驛站才有的待遇。
    出差的时候,只能就地取材。
    比如,李鸿基就喜欢復古用厕筹,也就是竹片来刮……
    脑子里面胡思乱想,时间自然过的飞快。
    不一会儿,就越过了无人区,来到了一条勉强看得出形制的官道上面。
    映入眼帘的,是无数横七竖八躺倒的动物生灵尸体。
    甚至隔著老远,他还能看到一圈聚拢的乌鸦,飞而不落。
    脑海之中不自觉浮现李鸿基昨天离开之前说的话——
    “官道凶险,十死无生。”
    或许,他的话也没错?
    陈琳摇摇头,避开这些倒毙路边的动物尸身。
    除了走投无路的饿死鬼,没有人敢吃这些玩意儿。
    天知道这些动物是什么杀的。
    走到了官道,辨认方向就更加容易了,因为他昨日跳下那个村庄的土塬,相当於朝著来时路绕了一大圈。
    所以,方向不变,依旧向东,再有一天的马程,就到榆林镇了。
    当然,说的是骑马的情况。
    如果凭藉双脚,那得两天半。
    什么?你说用“草鞋”来赶路?
    呵呵,陈琳摇摇头。
    你以为他为什么那么累?倒头就睡?
    昨天那“编草鞋”的术法,耗费的是他眉心的那一股不知名的清灵之气。
    耗光之后,整个人就会陷入一种萎靡不振的状態,要休息好长时间才能缓过来。
    他如今还没有恢復到昨天的全盛状態。
    就是不知道,李鸿基那个傢伙有没有赶到,死在路上最好,如果让对方提前赶到镇中,向上报他一个“逃兵”的罪责,那他可就是百口莫辩了。
    因为这趟差,李鸿基才是主官。
    所以,陈琳须得儘快赶到,打探消息。
    实在不行,也能儘快做好准备,回去把这一世的老娘带上一块儿跑路。
    反正从他们送的这趟军情和脑海中的记忆来看,这大明朝显然是药丸。
    “驾!驾!”
    正在他快步赶路的时候,路过一个山道岔路,对面向南的十字路口突然现出了一行车队。
    百人规模,五驾大车,其中四个是拉货的,一个载人。
    左近十个骑马汉子,剩下的也都是壮劳力。
    一个字儿——不好惹!
    陈琳默默招呼阿良靠边,將腰间的剔骨刀放在手侧。
    径直走上去,目不斜视。
    双方交错,对面车队竟然也开始朝东而行,和他一个方向。
    对方显然也是猝不及防,车队领头的一个布衣壮汉,策马上前,先是居高临下,打量了一下陈琳。
    见陈琳面容不变,气度儼然,战袍虽然破旧,却甲片完整,才慌忙下马,抱拳道:“这位小军爷,可是从北边来?”
    “你是何人?”
    陈琳斜眼瞥了他一眼,意思很明显。
    你凭什么问我。
    “你!”布衣壮汉显然听出了陈琳的敷衍,就要瞪眼。
    突然,远处那个车厢传来一声轻哼:“好了!我亲自问吧。”
    “是!东主!”
    那布衣壮汉顷刻间弯了腰,朝著旁边退开。
    车厢拉开,露出了一个头戴方巾,身著宽袖道袍,长须长髯的中年文士。
    “小兄弟,家奴无状,原谅则个!吾今赴榆林镇公干,有些事想问,刚刚见小兄弟自北而来,又驛卒打扮,所以才贸然拦下,绝非歹意。”
    文士语气温和,却带著一股不易察觉的高高在上。
    不过,陈琳也没有过多在意,只是微微抱拳,淡淡道:“贵人请了!差事在身,如问朝廷边情,还请另寻他人。”
    “呵呵,小兄弟多虑了,我问边疆之事做什么?”
    文士微微一笑。
    实际上陈琳已经透露出了意思。
    他这趟差事是边疆急报,边境出事了!
    文士显然听出来了弦外之音,看向陈琳的眼中多了几分讚许,声音和煦,甚至拉起家常:“听你口音,京师人?进过学?”
    陈琳抬眼,按照前身履歷,直接开口回应:“年幼在京师,受王恭厂案牵连,贬为边关军户,现寧夏镇下马关驛站听用!”
    “王恭厂?你倒是毫不避讳。”
    文士摸著鬍鬚的手微微停顿。
    “贵人要是没別的事,军情如火,就不奉陪了。”
    陈琳没心思和这人攀关係,李鸿基那个狗贼就像是定时炸弹,隨时会炸。
    他金手指都没时间开发,哪里顾得上和这人扯淡。
    “且慢!小哥这军情,是要送榆林的吧,直接给我就行了,还有,榆林遭了民变,总兵吴自勉隔绝內外,你就是去了,这封信也递不进去!”
    “民变?!”陈琳脸色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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