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供起来是以后的事。
    眼下——得先进去。
    杂毛鸟的翅膀早就软了,只是硬撑著没让人看出来。
    现在不用撑了。
    它顺著风,往船舱方向斜斜掠去。
    像一片被狂风卷著的落叶——身不由己,但方向是对的。
    眼看就要错过舱门,它翅膀猛地一收一展,硬生生偏了半尺。
    “啪!”
    撞在门框上。
    爪子胡乱一抓,扣进木头,掛在舱壁上。
    舱门大敞。
    门外最后一点天光斜斜照进来,落在舱壁上,落在角落里,落在那个少年身上。
    他一只手死死抓著舱壁上凸起的木板,青筋暴起。
    另一只手撑著舱壁,指节泛白。
    浑身污秽。
    一动不动。
    但那双眼——
    清亮。
    正看著它。
    鸟愣住。
    歪头。
    孤鹰也愣住。
    这只杂毛鸟——撞进来的?
    狼狈。
    滑稽。
    一人一鸟,隔著半丈,对视。
    一息。
    两息。
    三息。
    孤鹰的眼角,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空洞的、无意识的抽搐。
    是真的在笑。
    鸟眯了眯眼。
    从舱壁上跳下,扑腾著落进他怀里。
    钻进去。
    孤鹰低头,看著胸口那撮灰扑扑的羽毛。
    什么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
    是说不来——这个世界的语言,他才学了十几个字。
    也是不必说——鸟儿已经用行动告诉他:我们是一伙的。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外,颱风在吼。
    浪在砸。
    船在晃。
    但怀里这一小团,是暖的。
    够了。
    舱內,静的。
    只有风声、浪声、船板的吱呀声。
    ——
    忽然,舱门一暗。
    胖子冲了进来。
    他浑身湿透,喘著粗气,一只手死死抓著门框。
    目光,第一时间落向那个角落——
    然后他愣住了。
    那个傻子,正用手抓著木板。
    抓得死死的。
    青筋都暴起来了。
    胖子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这个傻子——
    从被扔上船到现在,一直是瘫著的、吐著的、像条死鱼一样的。
    现在居然在抓木板?在求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干哑的“呃”。
    少年怀里那撮灰扑扑的羽毛动了动。
    鸟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愣什么愣?”
    鸟没好气道,
    “本神使刚才施了海神秘法,帮他恢復了一点点神志。”
    “就那么一点点。”
    “够他抓住木板,死不了。”
    胖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这只鸟之前说的每一句话——
    “那人服食了不死参。”
    “已经变成了傻子。”
    “海神派我来助他恢復神志。”
    然后是这场颱风。
    现在——
    这个傻子,真的在抓木板。
    “神志恢復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但它真的发生了。
    胖子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鸟眯了眯眼:
    “还愣著?”
    “过来扶著。”
    “他要是出事——”
    “你们一个都別想活。”
    胖子二话不说,连滚带爬地过去。
    半蹲下,用身体把少年抵在角落里。
    一只手死死抓著舱壁上的木板,另一只手横在少年胸前,把他压在舱壁上。
    膝盖也顶住少年的腿。
    整个人像一张网,把他罩在里面。
    动作比之前轻了一百倍。
    像扶著什么易碎的宝贝。
    鸟又道:
    “扶稳了。”
    “今晚是对你们的惩罚,也是考验。”
    “如果能通过考验——”
    “本神使给你们一个追隨的机会。”
    说完,缩回怀里。
    只剩一撮灰扑扑的羽毛,露在外面。
    胖子愣住。
    追隨?
    神使的追隨者?
    他低头,看著怀里那个少年,看著少年胸口那撮羽毛。
    门外的风,还在吼。
    但他抱得更稳了。
    ——
    船在浪里顛了一整夜。
    胖子一直守在旁边。
    不是坐著。
    是半蹲著,用身体挡著,把少年护在角落里。
    不让浪把他甩出去。
    瘦子中途进来过一次,探进半个脑袋:
    “你一个人行不行?要不要换我?”
    胖子没回头:
    “不用。你去帮船老大。”
    瘦子缩回去了。
    ——
    不知过了多久。
    胖子觉得脚底一凉。
    他低头。
    水。
    冰凉的海水,正从舱底漫上来,很快没过脚踝。
    他脸色一变:
    “漏水了!!”
    声音很大,足够甲板上的人听见。
    然后他低头,看怀里那个少年。
    少年依旧一动不动。
    鸟也没动。
    外面传来船老大的吼声:
    “哪里漏?!”
    胖子没时间回答。
    他盯著脚下的水,看著它一点一点往上漫。
    快。
    很快。
    这不是小漏。
    是大口子。
    他咬了咬牙。
    堵不住了。
    他一弯腰,把少年抱起来。
    衝出船舱。
    ——
    甲板上,一片狼藉。
    桅杆断了。
    帆没了。
    船老大站在船头,盯著海面,脸色铁青。
    胖子抱著少年衝过去:
    “船老大!水进得太快,堵不住了!”
    船老大没回头。
    他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远处:
    “看见了吗?”
    胖子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海平面上,有一道黑影。
    细长。
    模糊。
    但確实在那里。
    胖子愣住:
    “那是……岛?”
    船老大点头:
    “岛。”
    胖子心里猛地一松。
    有岛,就能活。
    但他这口气还没松完,船老大下一句话就砸过来了:
    “船撑不到那儿了。”
    胖子脸上的表情僵住。
    他低头,看著脚下。
    甲板还是乾的。
    但船舱里的水,正在往上涨。
    涨得很快。
    他抬头,看著远处那座岛。
    看得见。
    够不著。
    这时,船老大的话音传来:
    “如今只有一个办法!”
    “拆船!”
    “把所有能拆的木板都拆下来!”
    “绑成排!”
    胖子二话不说,把少年往断桅下一放,让他靠著残存的半截桅杆。
    转头对那个打杂的吼道:
    “你!扶著他!”
    “眼睛不许眨!”
    打杂的一愣,连连点头:
    “是!是!”
    他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蹲在少年身边,眼睛瞪得溜圆。
    胖子已经冲向船舷,双手抓住一块甲板边缘,一脚踩住连接处——
    运劲。
    “咔嚓!”
    铁钉崩飞,木板应声而断。
    瘦子也衝过来了,抓住另一块:
    “咔嚓!”
    两个换血境,五千斤的力气全用上了。
    “咔嚓!”
    “咔嚓!”
    “咔嚓!”
    木板一块块被掰下来。
    两个帆手手忙脚乱地用绳子捆绑,做成简易的木排。
    没人说话。
    只有喘气声、拆木板声、海浪声。
    风还在吼。
    浪还在砸。
    但比半夜那阵,已经小多了。
    终於——
    “够了!”
    船老大吼道,
    “弃船!”
    瘦子已经把绑好的木排推下水。
    胖子把少年放在木排中间。
    木排猛地一歪,少年往旁边滑。
    胖子一把拽住绳子,把他拉回来。
    然后他掏出一截绳子,一头系在少年腰上,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
    瘦子愣了一下:
    “你这是……”
    “怕被衝散。”胖子头也不回,
    “神使说了,他要是出事,我们都得死。”
    瘦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胖子將木排一推,自己跟著跳进去。
    一只手划水,一只手按著木排。
    浪打过来的时候,他用身体挡在前面。
    瘦子也跳下来了,抱著几块备用的木板。
    他回头往后望去——
    船老大、两个帆手、杂工,四个人正趴在另一个木排上,拼命划水。
    两个木排,一前一后,往那座岛的方向漂。
    身后,那艘船慢慢沉了下去。
    最后一个浪打来,把它彻底吞没。
    ——
    不知道游了多久。
    胖子只知道,他快游不动了。
    那个傻子——
    不,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傻子”了。
    他一只手,死死抓著木排边缘的绳子。
    抓得死死的。
    青筋都暴起来了。
    胖子低头看了一眼,心里鬆了口气。
    这小子真的恢復了一点神志。
    至少知道抓住东西,不会被冲走。
    绳子还系在手腕上,勒得生疼。
    但他不敢松。
    鬆了,人就没了。
    瘦子在他旁边,喘得像个破风箱。
    船老大他们在后面的木排上,已经听不见声音了。
    又一个浪砸过来。
    胖子被拍进水里,呛了一大口。
    咸的。
    苦的。
    他冒出头,第一反应是看那个少年——
    还在。
    手还抓著绳子。
    抓得比他还紧。
    他咬著牙,继续往前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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