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再装。
    很简单——三岁幼儿都能做到。
    又很难——即便是先天初期的柳如风也得装。
    他是霖安城的豪强,手下三百弟子,跺跺脚半个城都要抖三抖。
    但今夜,他让柳千山带队去了镇抚司。
    为什么?
    只因下午时,他见了一位陌生人。
    当时那帮商贾刚走,柳如风独自坐在主位,手里端著茶盏。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不是普通的嘈杂——是弟子的呵斥声,脚步声,还有人在喊“站住”。
    柳如风眉头微皱,看向门口。
    有弟子快步走了进来,脸色不对。
    “掌门,有个陌生人上门拜年。”
    柳如风“嗯”了一声,等下文。
    “看门师弟拦著不让进,说他没名帖,也没带礼。”
    “那人什么也没说。”
    “只是对著远处的院墙——凌空拍了一掌。”
    柳如风放下茶盏。
    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
    他站起身,往外走去。
    院墙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弟子们指著墙上,窃窃私语,却没人敢靠近。
    柳如风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墙上,有一个掌印。
    深三寸,五指清晰,边缘光滑得像刀削出来的。
    青砖砌的墙,砖缝都裂了,但那掌印边缘,一丝裂纹都没有。
    力道凝而不散,全打在砖心上。
    没有一丝多余的力往外泄。
    柳如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掌印。
    掌缘光滑,没有毛刺,没有崩裂。
    青砖被这一掌压得瓷实,硬得像铁。
    “千山掌”。
    江湖上只有一个人会用这套掌法——
    千面客,薛无常。
    柳如风收回手,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弟子们不敢出声。
    连呼吸都压著。
    终於,柳如风转身,问道:
    “那人,有说什么?”
    一名弟子连忙上前:
    “那人说——今晚酉时,望江楼,备薄酒一席,恭候柳掌门大驾。”
    柳如风站了很久。
    “知道了。”
    【望江楼·酉时】
    二楼雅间,窗临沧澜江。
    江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桌上摆著一桌酒席。四凉四热,一壶老酒,两只酒杯。
    但只有一个人坐著。
    薛无常坐在窗边,看著江面上往来的船只。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放下。
    柳如风推门进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息,目光扫过房间——
    窗边只有薛无常一人,没有埋伏,没有后手。
    然后他走进去,在薛无常对面坐下。
    薛无常没看他。
    只是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放下。
    然后他开口了,眼睛依旧看著江面:
    “来了?”
    柳如风“嗯”了一声。
    薛无常终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但柳如风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薛无常收回目光,又看向江面。
    “孤家堡的事,听说了?”
    柳如风点头。
    “知道他们为什么被灭吗?”
    柳如风没说话。
    薛无常替他说了:
    “不听话。”
    三个字。
    轻飘飘的。
    但柳如风的呼吸,停了一瞬。
    薛无常端起酒杯,这次没喝,只是握在手里转著。
    “灭他们的人,还没走。”
    他看著柳如风。
    “今晚,镇抚司那边会有动静。”
    “那人想看看镇抚司里面究竟藏了什么重宝。”
    “我同样想看看。”
    “我想,你们也想看看。”
    “既然大家都想看——”
    “那就一起出力。”
    他顿了顿。
    “如果你们只想著摘桃子,必然被那人惦记上。”
    “但只要下场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
    “你好,我好,大家好。”
    柳如风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桌上那壶酒,那两只杯,那四凉四热的菜。
    菜一口没动。
    酒也只薛无常一个人喝过。
    他忽然明白了。
    这顿饭,不是请他吃的。
    是请他来看的。
    看他敢不敢来。
    看他坐不坐得下。
    看他听不听得懂。
    柳如风端起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他举起杯,对著薛无常:
    “薛先生,这杯酒,我敬您。”
    薛无常没动。
    只是看著他。
    柳如风把酒一口乾了。
    放下杯。
    “今晚,我的人会去。”
    薛无常点了点头。
    没再说话。
    柳如风站起身,推门出去。
    【城西·漕帮码头·同一时刻】
    江万里站在栈桥上,看著工人往船上装货。
    一个亲信从身后走过来,压低声音:
    “副帮主,帮主那边让人送了封信来。”
    江万里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一行字:
    今晚,漕帮的人去镇抚司走一趟。
    落款空著。
    江万里盯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为没落款——帮主给纸条从不签名。
    字跡是帮主的。
    他只是疑惑:帮主为什么这样安排?
    帮主没解释。
    那他就不问。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今晚,叫上几个兄弟,跟我去镇抚司。”
    江万里不问。
    但他的帮主,此刻正独自坐在內堂,看著窗外的夜色。
    心里反覆琢磨:
    “先天后期的千面客,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让我派人骚扰,又是图什么……”
    薛无常可没工夫一直关注漕帮帮主,更不会回答那些问题。
    这些问题,只能回答分量足够的人。
    比如他接下来要去见的那位。
    ……
    陈文镜揣著那封信,消失在夜色中。
    周文焕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融进黑暗。
    站了很久。
    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周大人。”
    周文焕浑身一僵。
    身体的本能,在疯狂叫囂:回头!看看是谁!
    但他迅速压下心中的惊骇。
    继续站在原地,看著窗外那片已经没有人影的夜色。
    这时候回头,就输了。
    输的不是命。
    是气势。
    是接下来每一句话的主动权。
    他深吸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
    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紧绷,再到——平静。
    三息,足够他把这些做完。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阁下好俊的身手。”
    身后之人轻笑一声:
    “大人好定力,殿下若是看到,必然欣慰。”
    殿下的称呼让周文焕再次一惊,他缓缓转过身。
    烛火摇曳中,一个人影站在书房中央。
    周文焕看著那张脸——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是你!”
    那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站在原地,任由烛光在他脸上明灭。
    周文焕紧接著问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目光落在周文焕脸上,像在打量,又像在確认什么:
    “这是殿下的安排。”
    “周大人既然派人给殿下送了信,那也是有资格知道一些事的。”
    “但——”
    “大人確定想知道?”
    周文焕沉默了。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知道了,就是彻底绑死在这条船上。
    再也下不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挥了挥。
    “既然是秘密……”
    “那就算了。”
    那人看著他,点了点头。
    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但周文焕没有就此罢休。
    他放下手,直视那人的眼睛:
    “你来找我,何事?”
    那人直入主题:
    “镇抚司得了不死参,这对殿下非常不利。”
    “我希望周大人能配合我,把这潭水搅浑。”
    周文焕对此毫不意外,直接问道:
    “你想我怎么做?”
    那人微微侧头,目光投向窗外某个方向——镇抚司的方向:
    “今晚会有人硬闯镇抚司。大人只需把发兵的时间,往后延一延就好。”
    周文焕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他没问“延多久”,也没问“谁的人”。
    他看著那人:
    “你们想抢不死参?”
    “此等重宝若是在我霖安地界上丟了,赵劲松要死,本官又能好到哪去?”
    那人微微摇头:
    “抢不了。”
    “如今的霖安地界,没人敢明抢青衣卫。”
    周文焕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那人继续道:
    “他们只是去確认消息真假,顺便把动静闹大。”
    “只要不死参的消息传出去,回京的路上,自然会有人动手。”
    他顿了顿,
    “到时候东西丟了——那是路上丟的。”
    “押运不力,是青衣卫的失职。”
    “和大人有什么关係?”
    周文焕依旧没说话。
    但他在心里,已经把这句话过了三遍。
    路上丟的。
    押运不力。
    青衣卫的失职。
    ——和他没关係。
    ——这话说得漂亮。
    但他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
    只是沉默。
    那人等了两息,又道:
    “丞相是景王的舅舅。”
    “大人您天生就是我们这方的人。”
    “如今既然已经迈出一步,何不把步子迈大一点?”
    周文焕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那人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对上周文焕的目光,等了一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大人慢慢想。”
    “不急。”
    他转身,走到窗边。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等烛火再亮起来时,窗边已经没有人了。
    周文焕站在原地,看著那扇敞开的窗。
    风还在往里灌,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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