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外,蒙面黑衣人站著。
    盾牌被拍飞的瞬间,刀声停了。
    喊声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著那道黑影,撞向静室。
    但黑衣人没有动。
    他没有趁乱往里冲。
    也没有撤退。
    他只是站著,看著那扇破碎的窗。
    火光一闪一闪,把屋里的情形切成一段一段的画面——
    屋內小旗,双手扣住盾沿,青筋暴起。
    一个緹骑从盾下爬出,一口血喷在碎木上。
    然后,是病床上那张脸。
    枯槁。
    凹陷。
    皮包骨头。
    但那双眼睛,是睁著的。
    睁著。
    空洞。
    涣散。
    没有焦点。
    像两粒蒙了灰的玻璃珠,嵌在眼眶里。
    黑衣人看了两息。
    两息,足够他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
    两息,足够他確认三件事——
    第一,这少年还活著。
    第二,他的枯槁,不是装的。
    那种皮包骨头的状態,装不出来。
    那是生命本源被抽空之后,身体留下的印记。
    第三,他的眼神,也不是装的。
    那种空洞,那种涣散,那种对外界毫无反应的死寂——那是神智湮灭的人才有的眼神。
    黑衣人见过这种眼神。
    十年前,在北漠。
    黑衣人收回目光。
    他的右手,在身侧轻轻动了一下。
    一根手指,微微曲起。
    然后,又伸直了。
    侧后方,三丈外的阴影里,站著另一个人。
    那个人看见了这根手指。
    他的呼吸,微微鬆了一瞬。
    ——不是杀。
    ——不是抓。
    ——是撤退。
    黑衣人转身。
    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周围那六个蒙面人也动了。
    他们不是跟著他走。
    他们是往不同的方向散开。
    像一群受惊的鸟,往四面八方飞。
    这是血杀楼的规矩——撤退的时候,不能走同一条路。
    黑衣人走了三步。
    第四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那些目光,还在看他。
    那些目光来自漕帮的人,来自柳叶门的人,来自那些还在“演”的人。
    他们看不懂。
    他们在犹豫。
    他们还在继续演。
    黑衣人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既然已经下场,演著演著就会变成真的。
    他迈出第五步。
    消失在夜色里。
    那群疑是血杀楼的人走了。
    院中,忽然空了一大片。
    但没有人动。
    赵劲松还站在原地。
    他的手臂在抖。
    不是怕。
    是脱力。
    刚才他想去挡盾牌,但被那个疑是柳如风的蒙面人拖住了。
    他硬接了一掌。
    人退了五步,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第五步的时候,他差点跪下去。
    但他没跪。
    他用刀撑著地,硬生生站住了。
    现在,血杀楼的人走了,他该鬆一口气了。
    但他没有。
    因为还有人在。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侧翼。
    那里,江万里还站著。
    漕帮的人站在他身后,刀还握著,但已经不指著谁了。
    他们只是在看。
    看赵劲松。
    看静室。
    看那块破碎的窗户。
    赵劲鬆开口了:
    “江帮主,你们还要继续?”
    江万里没动。
    他只是看著赵劲松,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背锅的跑了,他们还留著,岂非是在朝廷脸上反覆横跳,並叫囂著——来打我啊!
    他没动,是想再看看柳叶门等势力的反应。
    此时赵劲松第一个找上他,继续演吗?
    赵劲松已经看穿了。
    演给……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看?
    江万里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那个黑衣人,真的走了吗?
    还是……藏在暗处,等著看他们怎么收场?
    他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
    夜色太浓。
    浓得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总觉得,黑暗里,有眼睛在看他。
    他咽了一口唾沫。
    然后,他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漕帮的人,开始往后退。
    不是转身就跑。
    是缓缓后退,刀还指著前面,眼睛还盯著青衣卫。
    一边退,一边收刀。
    退了三丈,收了一半刀。
    退了五丈,刀全收了。
    退了十丈,人已经退到院墙边了。
    江万里最后一个退。
    他站在院墙下,看著赵劲松。
    赵劲松也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一息。
    然后,江万里翻墙走了。
    柳千山没走。
    他站在院中,目光扫过四周的黑暗——
    像在找什么,又像在等什么人的回应。
    赵劲松看著他:
    “柳公子,还要继续?”
    柳千山抬起头,微微一笑:
    “赵大人说笑了。”
    “在下是来帮手的,怎么会『继续』呢?”
    他顿了顿。
    “帮手帮完了,自然该走了。”
    赵劲松没说话。
    柳千山等了一息,见他没反应,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他收起剑,朝赵劲松拱了拱手。
    “告辞。”
    然后,他转身。
    走了三步,又停住。
    他没回头,只是侧著头,像是对空气说话:
    “赵大人,那个少年……”
    他顿了一下。
    “好好养著。”
    说完,他迈步走了。
    这一次,没有回头。
    赵劲松看著他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好好养著?
    什么意思?
    他是在提醒,还是在试探?
    赵劲松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过后,那个少年的名字,会在霖安城每一个势力的密报里出现。
    江万里走了。
    柳千山走了。
    他们的人,也跟著走了。
    后面进来那拨黑衣人,更是不知何时已经退尽。
    院子里,只剩青衣卫。
    还有两具尸体——緹骑的。
    赵劲松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消失的方向。
    很久。
    然后,他开口:
    “清点人数。”
    “死的,抬走。活的,抬进去治。”
    “盾阵……重铸。”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但每一个听见的人,都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两个死的。
    十三个重伤。
    二十几个轻伤。
    六十多个青衣卫,能站著的,只剩三十几个。
    赵劲松没有去看伤兵。
    他转身,走向静室。
    【西市·千金赌坊地下】
    青铜鬼面站在墙边那幅霖安城防图前。
    他盯著“镇抚司百户所”的位置。
    沉默。
    很久的沉默。
    身后,一个银牌杀手忍不住开口:
    “血鷲大人,属下不明白——明明已经攻破了青衣卫的盾阵,为什么突然撤退?”
    血鷲没回头。
    “你们以为这就是镇抚司的全部实力?”
    银牌杀手愣了一下。
    血鷲继续说:
    “今晚动手的,只有我们,漕帮,柳叶门。”
    “知府的人呢?没动。”
    “城防营的人呢?也没动。”
    他转过身,看著下首的几个人。
    “目前大家都还保持著克制。”
    “继续打下去,赵劲松就该拼命了。”
    “他拼起命来,我们至少折一半人。”
    “到时候,知府的人出来收场——”
    “最后摘桃子的,会是谁?”
    银牌杀手不说话了。
    另一个银牌杀手问:
    “那我们这次进攻镇抚司,有什么意义?”
    “这不纯粹给自己找麻烦吗?”
    血鷲踱步到烛火旁:
    “我需要亲眼看看那个少年。”
    “看他是不是真傻,看他的枯槁是什么成色。”
    “这样我才能確认,镇抚司的重宝,是不是传说中那东西。”
    他顿了顿。
    “同时,也得让其他势力看见他。”
    “让他们知道,镇抚司究竟得了何等重宝。”
    “此物太过贵重,我们血杀楼独吞不了。”
    “只有把水搅浑,把江湖中所有势力都拉进来,我们才能真正伸手。”
    银牌杀手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问:
    “那少年多半就是孤家堡唯一的活口。我们为什么不进去顺手杀了?”
    血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蠢货。”
    “那少年的异状,多半是不死参照成的。”
    “他活著,价值万金。”
    “杀他就如同毁坏国之重宝。”
    “你想让我们血杀楼成为武林公敌吗?”
    那人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血鷲继续说:
    “还有,你们可还记得去年那件案子?”
    眾人面面相覷。
    血鷲说:
    “杨长老去青河府办事,顺手抢了知府裘文廉价值千两黄金的財物。”
    “结果那位裘大人上报朝廷,说丟了十万两——把他自己贪腐造成的亏空,全算在了杨长老头上。”
    “后来朝廷指挥使亲自登门,我们血杀楼不得不捏著鼻子,赔了十万两。”
    他冷笑一声。
    “这些当官的,心最脏!”
    “我们若进入静室,你说赵劲松会不会散布消息,说不死参被血杀楼抢走了?”
    “他明明能把少年藏到更隱蔽的地方,为什么偏要放在静室里让我们看见?”
    “他就是想引我们进去。”
    “我们一进去,黄泥掉裤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眾人沉默。
    血鷲再次走到那幅图前。
    他看著“静室”的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在那个位置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从现在开始,”
    “盯死那个少年。”
    “不杀,不抢,不碰。”
    “就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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