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罢,周显略作停顿,指尖在冰凉的扶手上轻轻一敲。
    “再去向秦氏传个话,”
    他目光似穿透窗欞,落在寧府深处。
    “命她即刻收拾箱笼,回娘家省亲去。且在娘家安心住下,待到年后,便去道观长住,带髮修行罢。”
    周显言词清晰,无一字赘余。
    墨雨面上神色丝毫未动,只恭顺应道:
    “是,小人即刻去办。”
    他隨即躬身,倒退几步转过苏绣屏风,身影无声地融入了阁外渐浓的暗影之中。
    暮色四合,沉沉压著荣国府的重楼叠宇,檐角兽吻在铅灰的天幕下只余模糊狰狞的轮廓。
    荣禧堂內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沉甸甸凝固的阴鬱。
    贾政端坐主位紫檀太师椅中,面孔如同久冻的寒潭,一丝波纹也无,唯有周身散发的寒气砭人肌骨。
    王夫人坐在下首黄花梨鼓凳上,手里一方素帕早已绞得不成形状,泪痕在脂粉之上衝出几道灰败的沟壑,眼眶红肿如桃,淒悽惶惶地不时抽噎一声,鼻翼翕动不止。
    贾政的目光扫过她那张哀戚浮肿的脸,心头一股邪火猛地窜起,再难压抑。
    他猛地一拍身侧的硬木桌案,震得茶盏“哐啷”一跳,滚烫的茶汤泼溅出来,濡湿了暗红的桌面。
    “晦气!”
    他声音低沉,字字如冰雹砸落。
    “临近年节,我还没死呢,你便摆出这副哭丧的脸孔,顶给何人看!”
    王夫人嚇得肩膀一缩,身子不由得矮了半截,面上侷促之色更浓,眼神慌乱地垂向织金地毯繁复的缠枝莲纹,口中却仍是喃喃,带著未尽的哭腔:
    “老爷……老爷也太狠心了……宝玉他终究是老爷的亲骨肉,还是个未长成的孩子,您……您怎能下那般狠手……”
    王夫人声音细弱,飘忽不定。
    贾政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隱隱跳动,指著王夫人怒斥:
    “狠心?还不是你这愚钝妇人,自襁褓中將那孽障骄纵得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方闯下这等塌天祸事!如今竟还有脸在此啼哭!”
    王夫人被他疾言厉色嚇得一颤,下意识地用帕子掩了掩口,才含糊辩解道:
    “不过……不过是与一个戏子有些……有些荒唐罢了。”
    “这等事,放在勛贵子弟里头,也算不得稀罕,豢养孌童的……不也是大有人在么……”
    王夫人目光躲闪游移,不敢直视贾政喷火的双眼。
    “住口!给我住口!”
    贾政霍然站起,手指几乎戳到王夫人鼻尖,面色由铁青转为骇人的赤红。
    “龙阳之好,断袖分桃,本就是藏污纳垢见不得人的齷齪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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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人即便有这骯脏喜好,哪个不是遮遮掩掩生怕人知?”
    “这畜生倒好!唯恐天下不乱,竟还用上了虎狼之药助兴,结果失了分寸,闹得满城风雨!”
    “尤为可恶者,他竟是被那戏子给褻玩了。”
    “你这无知蠢妇,竟还道是寻常!”
    他气息急促,强压著几乎喷薄的怒火。
    “你可知今日赖大送琪官去忠顺王府,那王府的管事是如何说的?”
    贾政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
    “他说,『贵府宝二爷既然好此道,我家王爷素来也爱惜青年才俊,日后倒可常来常往,多多亲近才好。』”
    “听听!这是何等诛心之言!”
    “你且等著看吧,忠顺王府……此事断不会善了!”
    他一口气说完,胸腔剧烈起伏著,眼中怒焰熊熊,几欲噬人。
    王夫人瞬间面若金纸,血色尽褪,嘴唇哆嗦著,血色尽褪的指尖死死攥著帕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忠顺亲王……他……他此言何意?莫非……莫非当真打上了我那宝玉的主意不成?这……这如何使得?他把宝玉当成什么了……”
    她眼中满是惊骇与茫然。
    “当成什么?”
    贾政怒极反笑,笑声里却只有刺骨的寒意。
    “不是人家把他当成什么,是那孽障自己作践自己,自取其辱!罢了!”
    他猛地一挥手,仿佛要斩断这令人作呕的纠缠。
    “我懒得再与你分说这些污糟言语!你自己好生思量去吧!”
    “左右老太太与你,一贯视我如仇寇,不肯让我严加管教那个孽根祸胎!”
    “从今往后,他再惹出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臢勾当,你与老太太自去收拾那烂摊子!我再丟不起这份祖宗基业换来的脸面了!”
    言毕,贾政猛地一拂袍袖,宽大的衣袖带起一股冷风,卷过王夫人惊惶无措的脸。
    他再不看王夫人一眼,转身疾步而出,沉重的脚步声穿过空旷死寂的堂中,径直消失在深幽夜色笼罩的迴廊尽头。
    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明明灭灭,摇曳的光影在王夫人独自僵坐於偌大荣禧堂中央的身影上跳动。
    她失魂落魄,呆呆望著贾政消失的猩红毡帘方向,如同一尊骤然失了依託、色彩剥落的泥胎木偶。
    先前紧攥的、浸透了泪痕与汗渍的素帕,不知何时已悄然滑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像一片枯败凋零、无人问津的秋叶。
    窗外庭院里,最后一点天光湮灭殆尽,浓稠如墨的黑暗无声无息地蔓延上来,一寸寸包裹住这昔日煊赫的华堂,也沉沉压在她凝固的、灰败失神的眉眼之上。
    堂內死寂,唯有烛芯偶尔迸出一两声细微的爆裂声响,更添空旷森然。那忠顺王府管家意味深长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头,噬咬著那早已摇摇欲坠的母性支柱。
    夜晚,贾赦的住处暖阁內,铜兽熏炉吐著沉水香的暖烟,融融地熨著满室。
    铺著猩红洋罽的楠木炕桌上,摆著细巧的攒盒,里头是糟鵪鶉、风醃果子狸几样下酒菜,另有一壶烫得正好的金华酒。
    贾赦歪在引枕上,面膛被酒气蒸得微红,显是兴致颇好。
    贾璉穿著家常的石青寧绸银鼠褂子,垂手侍立在旁,执壶將父亲面前的白玉斗斟了个八分满,澄澈的酒液在烛火下漾著琥珀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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