蕊香放下遮面的团扇,浓妆艷抹的脸上,也是玩味的错愕,花月蓉寻了个蹩脚的由头,搪塞不伺候。
    没想到这位爷竟还当真了。
    写吧,写吧。
    本姑娘倒要你能写出什么歪诗来,別是连毛笔都不会拿吧。
    陈燁对陈安问道:“三叔,我不能写诗吗?”
    陈安翻了个大白眼,回道:“你当自己是当世大儒呢,还写诗,你写的诗能勾动天象才怪。”
    “勾动天象?”陈燁愣了下,好奇问道:“三叔,诗能勾动天象?”
    蕊香摇曳著团扇,笑盈盈的解释道:“勾动天象,是儒修的专长。”
    陈燁补充道:“昔年第一代衍圣公问世,文道从此大兴,儒道应运而生,定鼎天下,视作官学正统,衍圣公更是亲自定下了九品文星制,將天下的才情分为了九等。”
    “自此,凡我朝学子做诗文,才情俱佳者,必不会被埋没,若是有尚佳诗文问世,必会勾动天象,彰显有才者问世,提醒朝堂珍视,当用心培育。”
    “这產生的天象异变越强,代表才华越高。”
    陈燁不理解:“不是吧,这要叫寻常百姓瞧见了,那还不得怪力乱神,造成恐慌。”
    蕊香徐徐补充道:“那倒不会,此等天象异变,只在文人能瞧见,怎么说呢,这就好比文人抬头看见的天,不是咱们寻常人看见的天,瞧著云彩是一样的,但是他们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陈安感慨道:“如今的大新朝,受洋人教育影响太重,这儒道天象已经有多久没勾动了?”
    蕊香回道:“上一次勾动儒道天象,还是我朝右相曾国斌老爷子高中状元时,那篇『师夷制夷』、『中体西用』的策论。”
    “听闻此文一出,天地异象,青天白日里,群星现世,璀璨夺目,尤其是那一颗代表著文曲星的状元星,格外的明亮。”
    “太后当即拍案,钦定曾老为状元,破格任命户部侍郎,主持洋务兴办一切事宜。”
    陈燁內心不由感慨,原想著天下百业可入修行,诧异怎么迟迟没有瞧见儒修。
    原来不是没有儒修。
    而是儒修的等级太高,寻常百姓根本就接触不到。
    这儒道天象这东西,普通老百姓都瞧不见,自然无法接触到儒道了。
    但是看不见,不代表儒道就不存在。
    他一直都在。
    而且贯穿歷朝歷代,一直在左右著朝堂。
    儒修因而一直是上流职业。
    丫鬟拿来文房四宝,奉到陈燁面前。
    蕊香拿团扇遮嘴,对陈安取笑道:“死鬼,你这侄子挺有意思,就是不知道能耐如何?”
    陈安拿手扶额,遮脸尷尬道:“兔崽子,你可別写出什么歪诗,叫旁人笑话了去,你要丟人,可別带上我。”
    陈燁不理他,拿起毛笔蘸墨。
    嗒!
    刚要起笔,这墨汁便滴落在了宣纸上。
    陈安瞧得尷尬癌都要犯了,丟人的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蕊香倒是饶有兴致,紧紧盯著陈燁落笔。
    陈燁的字很丑,如同三岁启蒙的稚子,这笔力全无,全然就是个外行人。
    瞧字,蕊香便能断定陈燁没怎么读过书,这样的人,妄图写出什么儒道大作来,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蕊香看见陈燁写完第一行,不由一愣。
    这诗句很浅显易懂。
    虽然寥寥两句,但是让人眼前一亮,不禁幻想,何等的美人,风姿卓然。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蕊香读完第二句,瞬间肃然起敬。
    忍不住讚嘆:“绝世美人啊。”
    陈安扭过头来,看向宣纸上。
    “寧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第三句写完。
    整个诗文简练无比,但是一位足以亡国的绝代佳人,跃然於纸上。
    二人仿佛看见了,千军万马围城,两军交战如火如荼,一位绝代佳人登上城楼,一笑倾城,双方顿时停下战火,全部都沉浸在对美人的倾慕中。
    天下竟有如此绝世佳人,能够左右国运。
    此刻。
    屋檐之上的夜空,原本乌云遮月,天阴沉沉的。
    忽的,天现异象,寥寥星辰忽的在天空点亮。
    文星点亮,虽然只有寥寥数颗,也引得不少文人大儒注意。
    ……
    岭南按察使袁弘,方才宽衣解带,正要与小妾欢天喜地,忽的心生感应,扔下小妾,走出了房门,抬头看向天空。
    “南方竟有文星点亮!”袁弘眼睛大亮,看方位,似是虎门之地。
    自己治下,要出一位才子了。
    虽然这文星寥寥,品阶不过是最低的九品。
    可品阶再低,对人才凋敝的大新朝而言,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值得好好培养。
    袁弘心中深感安慰。
    忽然间。
    天空中才点亮的寥寥星辰,陡然一暗。
    “怎会如此?”袁弘震惊地看向天空,满脸不敢置信:“难不成文星遭遇不测,这是天要亡我大新啊。”
    ……
    南虎城,平康胡同,醉月楼內。
    陈燁將写好的诗文划掉了。
    陈安诧异问道:“臭小子,写好的诗文你怎么给划掉了?”
    蕊香也不满道:“对啊,如此好诗文,你怎么就给划了?”
    陈燁沉声解释道:“这诗文有祸国殃民的亡国之意,若被有心人利用,说我指桑骂槐,暗中指责太后是妖孽,祸国殃民,咱们全家都要掉脑袋。”
    陈燁可不觉得,自己入了层次,出了修为,就能够和国家这个巨型机器对抗。
    大新朝虽然没落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想要拿捏自己一家人,还是有法子的。
    陈安赞同地点头:“说的不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老二陈平的身份敏感,这诗的確不能面世,否则必遭灾殃。
    陈燁划掉诗文,还不放心,还將宣纸在烛台上点燃,彻底毁尸灭跡,方才安心。
    蕊香瞧在眼里,心里暗暗嘟囔:“这小子肚肠也太弯弯绕绕了吧。”
    陈燁继续写诗。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好诗啊!”蕊香念完,眸光陡然大亮,赞道:“此等好诗,当传万世。”
    陈安愣愣地瞪著陈燁写的诗文,脑袋嗡嗡的。
    自家侄子,居然有儒道才华。
    这小子竟有这等才华。
    臥槽!
    当场怎么没瞧出他是读书的料。
    早知道,当初就不送他去学戏了,安排他去学文了。
    这要是考中秀才,光宗耀祖。
    若是及第三元,殿前金榜题名,那可是祖坟冒青烟啊!
    陈安脑袋懵了。
    岭南袁弘府上,袁弘正焦急,才点亮的文星,为何突然间又熄灭了。
    下一刻,南方的天空陡然亮了大一片。
    “这……是三品文气,我大新朝又要出一位经世之才!”
    袁弘震惊地举起双拳,激动的原地蹦躂。
    下一刻。
    才亮起的文星陡然又熄灭了。
    袁弘刚要咧开的嘴角,一瞬间僵住了,眼珠子激凸的瞪著天空,眼白布满血丝,胸膛的心臟砰砰直跳。
    他快要被折腾坏了。
    怎么又灭了!
    虎门到底出了何事?
    怎么才觉醒的才子,又被嘎了。
    ……
    醉月楼內。
    蕊香和陈安瞧著陈燁又把诗句给划了。
    蕊香坐不住了,抓狂问道:“这诗怎么也给划了?
    陈安纳闷问道:“我的好侄儿,这诗句好像没有隱射的意思。”
    陈燁回道:“三叔,我是来玩的,不是来当舔狗的。”
    “舔狗?”陈安一脸迷糊:“此为何物?”
    蕊香也满脸焦急的看向陈燁,寻求一个解释。
    陈燁解释道:“这诗马屁味道太重,花月蓉虽为花魁,但是配不上此诗,若是叫人知道,我为一个青楼女子写下这样的绝句,会被人嘲笑的,我可不想丟人,三叔,你也不想跟著丟人吧。”
    “好吧。”陈安认了,这诗的確太好了,好到花月蓉根本就配不上。
    蕊香也沉默了。
    诗太好,花月蓉德不配位。
    她也无话可驳。
    事实的確如此。
    陈燁换了新宣纸,再度提笔。
    陈安问道:“你小子还想写什么好诗?”
    陈燁回道:“不写诗了,换个词吧。”
    “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蕊香徐徐念出词句,当念完最后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时,泪水再也止不住的涌出。
    好词,好句,好一个忍顾鹊桥归路。
    好感人的爱情故事。
    蕊香心態崩了,泪水和断了线的珍珠,簌簌直落。
    ……
    岭南。
    袁弘正焦急天空的异象为何突然间没了。
    突然间。
    整个夜空星光大亮,星河璀璨。
    天空中,代表文曲星的那一颗文昌星,此刻格外的璀璨明亮,群星环绕,为其甘愿作陪。
    “文曲星现世,一品绝世之才!”袁弘激动的呼吸为之一窒。
    想不到,自己治下之地,居然出了一品经世之才。
    此子若入朝为官,必將登顶为相。
    这样的人才,必须收入门楣。
    有了他的才气相助,自己也必將更上一层楼。
    一品不敢想,但是二品巡抚还是可以去爭一爭的。
    “哈哈!想不到我袁弘还有一日,能够收一佳徒,不错,不错!”
    袁弘的嘴角ak都快压不住了,內心激动的砰砰直跳,兴奋的快哭了。
    驀地。
    天空一暗,天地齐喑。
    璀璨的文星一起熄灭了。
    “噗——!”袁弘心里承受不住,一口老血夺口而出。
    “第三次!”
    “第三次啦!”
    “为何如此?难道真是天不佑我大新,天要亡我大新!苍天啊——!”
    袁弘膝盖噗通一声重重跪下,在庭院內仰天长嘆。
    小妾纳闷的看著悲天蹌地的老爷,纳闷老爷怎么突然间疯癲了,他这模样好可怕。
    “来人,来人。”
    小廝急匆匆奔入庭院內:“老爷,您有何吩咐?”
    袁弘吩咐道:“通知师爷,摆驾虎门……等等,仪仗队伍太招摇,改暗访。”
    “本官倒要好好看看,这虎门到底是出了何事,为何文星点亮了三次,又灭了三次。”
    “胆敢残害我朝未来的栋樑之材,无论是谁,本官决不轻饶!”
    ……
    醉月楼內。
    陈安和蕊香看著划掉词句的陈燁,两个人脸都麻了。
    都快习以为常了。
    “我的小祖宗,你这又是为什么呀?”陈安有气无力问道。
    陈燁回道:“三叔,这诗写情的,写的太好了,外人读来,未免会怀疑我和花月蓉爱的死去活来,我和一个窑姐儿爱的轰轰烈烈,这传出去,你就不怕我爹知道后,按著鸡毛掸子抽你屁股。”
    陈安屁股猛的一紧,下意识的摸了摸,忽的意识到不对。
    “臭小子,抽你才是吧,怎么抽我?”
    蕊香也好奇:“对啊,这怎么抽你三叔啊?”
    陈燁解释道:“蕊香姑娘,我爹要抽我,我肯定得跑啊,这青楼可是我三叔带我来的,我三叔可跑不过我爹,这屁股肯定得抽他的,要不然我爹怎么能解气。”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噗嗤!”蕊香被逗笑了,急忙拿团扇遮羞。
    陈安的脸顿时黑了,没好气骂道:“关键时刻就知道卖了你三叔,明明是老二的餿主意,挨揍的是我,算了算了,这词划了也好,免得我屁股遭罪。”
    蕊香好奇问道:“好侄儿,一晚上三首传世佳作,这才情我是真佩服了,只是你肚子里还有多少墨水?”
    陈安嘀咕道:“臭小子,这是你写的诗吗?”
    陈燁脸不红气不喘道:“三叔,你要能找到原作者,我当场吃纸。”
    开玩笑,这些大作的原作者,都在地球作古了,你能在异界找到才怪。
    陈安打量著陈燁,不敢置信道:“你小子真是我侄儿,我侄子什么料,我能不清楚,这几年你在戏班偷偷读书了?”
    陈燁没有回答,而是专心落笔。
    “家住涪江汉语娇,一声歌戛玉楼簫。”
    “睡融春日柔金缕,妆发秋霞战翠翘。”
    “两脸酒醺红杏妒,半胸酥嫩白云饶。”
    “若能携手隨仙令,皎皎银河渡鹊桥。”
    诗成,陈安打趣笑道:“这诗不错,很应景啊。”
    蕊香丟去嫵媚白眼,不过也赞同道:“虽不如前面三篇,但是也算佳作,等著,我这边拿去给那浪蹄子瞧瞧,叫她瞧不起人,这下打脸了吧。”
    蕊香拿起诗文,一个劲地打量,就是不起身。
    陈安嘴角一瓢,冷哼一声,取出一块大洋,塞到她的手里:“有劳了。”
    得了大洋,蕊香满心欢喜地奔出房门,临关门前,对陈燁拋来媚眼:“好侄儿,若花月蓉实在瞧不上你,今夜就留在姐姐房里,姐姐惯会疼小郎君的。”
    陈燁摇了摇头,一脸乏味道:“我今晚已无兴致。”
    “咯咯,逗你玩呢。”蕊香自討没趣,尷尬笑著离开。
    陈安骂道:“浪蹄子。”
    陈燁搁下毛笔,对陈安道:“三叔,今夜扫兴,这入欢修的事情,还是一切隨缘吧。”
    陈安愣了下,皱眉问道:“你发现关窍了?”
    陈燁点了点头:“欢修带个欢字,兴致最重要,若无兴致,哪里来的欢愉,今夜的好兴致都叫花月蓉的假清高搅和了,这些窑姐儿让我厌恶,今夜不管是做了哪位花魁的入幕之宾,想来都是无法入欢修。”
    陈安轻咦一声,诧异道:“你瞧出花月蓉是嫌弃咱们叔侄出身,不愿待客?”
    陈燁点了点头:“青楼的女人,哪有什么真情实意,什么迷恋才子佳人的话本子,不过是託词罢了,瞧不上咱们,人家瞧不上咱们,咱们又何必非要往前凑,做那愚昧的舔狗。”
    “我还当你不明白呢,原来你都知道,那你还臭显摆,给她写什么破诗。”陈安不理解。
    陈燁解释道:“她嫌咱们粗鄙,自詡清高有才,高人一等,那咱们就用她最得意的地方攻击她,將她从高高的云端踩进泥潭里,如此这般,你看她还有何话好说。”
    陈安问道:“说的也是,只是你就这么给她写诗了,要知道,此诗一出,绝对可以让她的名声更上一层楼。”
    青楼女子爱才子,不是没道理的,才子为其写诗,阿諛奉承她们,可以为她们打响名气,提高身价。
    同时,青楼女子传唱诗词,也可以为才子推广名气。
    二者之间,从来都是互利共贏的合作关係,並非如话本子上描绘的那般美好,都是才子佳人的良配佳话。
    陈燁冷哼道:“三叔,你未免太小看我了吧,我会便宜这种女人?这种拜金绿茶,我才不屑一顾,你且看好戏吧。”
    瞧见陈燁眼底浓浓的厌恶,陈安竖起大拇指:“说的对,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咱们才不当……什么狗。”
    “舔狗。”陈燁提醒道。
    “对,舔狗,我们才不当舔狗!”陈安猛的一拍桌面,骂骂咧咧道:“什么东西,真把自己当千金小姐了,说穿了,不就是个床上卖弄风情的浪蹄子,还故作清高,我呸——!”
    陈安骂了一阵,蕊香带著一位绿衣丫鬟来了。
    这丫鬟长的姿色中上。
    蕊香介绍道:“陈小爷,这是花月蓉的贴身丫鬟,喜妹。”
    喜妹对陈燁施施然行了一礼:“陈爷安好,我家姑娘有请。”
    一边行礼,喜妹一边偷偷打量陈燁,瞧他模样倒是不赖,虽说出身不好,穷酸了些,只是棺材铺的侄子。
    但是还算有些才气,写的诗句倒是能帮姑娘打响名头,他日若是能够中个秀才什么的,更是不错,说不定姑娘能够飞上枝头变凤凰,混个官家姨太太噹噹,自己也能跟著沾光。
    陈燁扫了喜妹一眼,她眼底的算计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提笔在纸上写起来。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蕊香和陈安瞧过来,慢慢念叨出声。
    喜妹也是个识文断字的,听到这样的诗句,脸色瞬间煞白。
    陈燁写完,搁笔,一把拿住陈安的胳膊,脚下生风,一个闪身,飞奔出了蕊香的雅间。
    喜妹躲闪不及,被带的跌倒在地。
    蕊香看著摇曳而动的烛火,卷飞的诗文宣纸,又看了看跌倒在地,茫然不知所措的喜妹,幽幽嘆了口气:“哎——!”
    今夜过后,花月蓉再不负花魁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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