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家里今晚来客,我得早点走。”
    曹颖笑著推拒,语气轻软,却没一丝余地。
    其实,她和林国生確有那么一层绕了两道弯的亲——他老婆的表姐,是她姑妈的干闺女。没血缘,但沾著边儿,礼数不能断。
    “那……改天约?”
    林国生仍端著姿態,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带斜斜松著,像幅精心描摹的画。
    下一秒,曹颖拎包起身,穿过走廊,径直拐向档案室。
    楼梯口,两人並肩而下,李国轩低头听著,曹颖侧脸带笑,话音清脆,一路飘到二楼窗边。
    林国生正站在自己办公室玻璃后,指尖还捏著半截烟,菸灰簌簌落在西装裤上。
    他脸一下子沉了下去。
    李国轩不是挡路石——是块横在门槛上的青石,硌脚,搬不走,又踢不动。不挪开,曹颖这辈子都不会正眼瞧他。
    他站了片刻,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稳。
    推开门时,他声音陡然放软:“嫂子!!!”
    李静燁正伏案签批,闻言抬眼,眉心微拧:“国生,第几回了?局里不兴叫这个。”
    她是温可人的长女,三七年生,今年三十五。打小在使馆区洋楼长大,只认李府那个家,压根不知南锣鼓巷四合院里,还有个父亲、另一个家、一群没见过面的弟弟。
    李国轩,是她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新弟弟。李府那些堂弟表弟,她见过的也没几个。何况李国轩刚毕业,连一次子辈家宴都没赶上,自然照不了面。
    “哦哦,李主任。”
    林国生立刻改口。
    他是李静燁丈夫的堂弟,算正经亲戚。能坐上副科长的位置,全靠李静燁一手提携。
    “有事?”她问,笔尖没停。
    “那个……刚来的李国轩,能不能再动一动?换个地方?”
    他咬准了这点:不动李国轩,曹颖眼里永远没他。
    “人我已经塞进档案室了,还不够?”李静燁搁下钢笔,“雪藏的人,你还怕她继续跟他走?”
    她心底嗤了一声——这位便宜小叔子,连个姑娘都拢不住,白长了一张会说话的脸。
    “唉……”林国生嘆气,“可您猜怎么著?曹颖每天照样跟他一块儿下班,有说有笑,跟没事人一样。”
    他搓了搓手,满脸发闷。
    他压根儿没察觉,曹颖打心眼里就对他没意思。可两家毕竟沾著点亲戚关係,当面回绝太难堪,只好不冷不热地晾著他,指望他自己知趣退场。
    曹颖確实没跟李国轩谈恋爱,和从前一样,顶多有点好感罢了。
    “我没本事把他调走,能塞进档案室,已经是尽了全力。”
    “你追不上曹颖,我也帮不上忙。”
    李静燁语气平淡。
    林国生眼珠一转,脱口而出:“那……要是开除他呢?”
    “开除?”
    李静燁一听就明白了这小叔子的盘算,眉心顿时拧紧。
    父亲李文国从小教她行事要堂堂正正,对一个普通职员使阴招,她向来瞧不上。但林国生到底是丈夫的堂弟,面子上总得兜著。
    她顿了顿,语气沉下来:“真犯了错,我自然可以处理。可——”
    她目光一凛,直直盯住他:“劝你一句,別动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若不是这事牵扯到你终身大事,我不会纵著你。”
    “明白,明白!”
    “那我先走了。”
    林国生被嫂子这副神情震得一缩,赶紧应声,转身退出办公室。
    门一关,他立马琢磨起怎么让李国轩栽个跟头,好名正言顺地踢出去。
    “嘘——!”
    窗外忽地响起一声轻唤。
    他被打断思绪,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眉目清秀的女人正朝他眨眨眼,唇角微扬,拋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隨后款款离去。
    林国生心头一热,立刻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这女人是他相好的,也在局里上班。
    走到半道,他忽然停住,眼珠一转,嘴角慢慢浮起一丝阴冷的笑。
    此后不久,李国轩就发觉,同事黄惜柔总在不经意间靠近自己——递文件时指尖多停半秒,茶水间偶遇时多聊两句,偶尔还低头一笑,眼神软软地往他脸上飘。
    他越想越不对劲:这姑娘模样是不错,可少说也二十四、五岁,比他大六七岁,他根本提不起半点兴致。
    可同在一个单位,又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熟人,他脸皮薄,实在说不出“你別这样,我不喜欢你”这种话。
    真这么讲,对方下不来台,往后怕是连点头之交都难维持。
    於是他只用最笨的法子:你打招呼,他点头;你问事,他答完就收声;多一个字、多一眼,统统没有。
    他想著,这般冷淡下去,她总该识趣收手。
    可黄惜柔是林国生亲自找来的,哪会轻易罢休?
    她本就是个豁得出去的人,脸皮厚、手段活,压根儿不怕碰钉子。
    当晚,温可人家中。
    “你这个混帐东西!下个月就要办喜事了,偏在这节骨眼上捅娄子!让我拿什么给你擦屁股?!”
    “我是你老子,不是你奶娘!轮到你养老的时候了,不是我替你兜底!”
    “……”
    李文国气得手指直抖,指著三儿子温可人的脸破口大骂。
    温可人赶忙把雪白滑嫩的腿从旗袍开衩处轻轻贴过去,挨著丈夫小腿,一手搭上他后背,一下下顺著气,嘴里软声劝著:
    “老爷子息怒——国鑫这么大才定下亲事,这些年憋著火气,难免鬆懈了些。这次是不小心,不如好好赔礼,给那姑娘套房子,再送笔安家费,事情也就平了。”
    她斜睨一眼儿子,眼神里全是催促。
    李国鑫立刻垂首,声音放得又软又诚恳:
    “爹,是我疏忽,全怪我。您帮帮忙,给她套房,再添些生活费,把人稳住。”
    他是温可人的第三个儿子,四三年生,今年二十九。
    因母亲咬死一条:非机关大院的高干子弟不娶,他硬生生拖到这个年纪。
    直到上月,李文国托人牵线,才给他定下部魏里一位老领导的孙女,婚期就定在下个月。
    可这些年一直打光棍,李国鑫血气正旺,早就在外头悄悄养了个清秀姑娘——给她安排了正式编制,条件就一条:陪他。
    说白了,就是包养。
    就在昨夜,那姑娘服侍完李国鑫,便低头说了句:“我有了,三个月了。”
    眼下这年头,墮胎不是没风险,她打定主意要把孩子生下来,还开口要李国鑫给一套房,再加每月固定生活费。
    “一套房?还要按月给钱?”
    “你是不是真打算养著她?金屋藏娇,藏到咱们李家眼皮底下?”
    李文国一听,眼一横,嗓门立马拔高,朝儿子吼过去。
    “不不不,爸您別急,东西一给她,我立马断得乾乾净净,以后绝不见面,半点瓜葛不留!”
    李国鑫赶紧摆手,语气里全是急切。
    “断?断个鬼!”
    “人家肚子里揣的是你的种,你还想装没事人?”
    李文国冷笑一声,压根不吃这套。
    血连著血,脐带剪不断,心也割不开——哪是几句狠话就能抹平的?
    “那……那您说,咋办?”
    李国鑫声音发虚,肩膀都塌下去半截。
    二十九岁的人,在外雷厉风行,在亲爹面前却像回到十五六岁,连呼吸都轻了三分。
    “送她去香江。”
    李文国吐出五个字,斩钉截铁。
    这是眼下最妥帖的路。
    毕竟,跟李家议亲的是部魏那位领导的孙女,身份分量和何舒婷旗鼓相当;这门亲事更是他李文国亲手牵的线,绝不能让对方孙女受半点委屈——若叫人查出端倪,丟脸的是他,砸的是整个李家的门面。
    “可……万一她不肯呢?”
    李国鑫刚问出口,对上老爹那双刀子似的眼睛,舌头顿时打了结。
    “没用的东西!不肯?那就说到她肯!这点事还要我手把手教?”
    “或者——你乾脆娶了她,下个月我另挑个弟弟,去把敏芝娶进门?”
    话音未落,温可人先坐不住了。
    她急忙插话:“爷放心,国鑫肯定能劝动她,换人万万使不得!”
    那是多大的造化啊——高官孙女进门,不止仕途顺风顺水,单论这一房在李家的地位,就足以压过其余各房一头。
    更何况,这媳妇是她熬了多少年、陪了多少小心、才从丈夫嘴里抠出来的宝贝,哪能拱手让人?
    此刻她心里又气又焦,只怪这儿子太不爭气,大喜临门偏捅出这等篓子,搅得她连口顺气都喘不匀。
    “还不滚出去!”
    李文国一拍桌子,指著门口低吼。
    李国鑫转身就走,皮鞋声慌得失了节奏。
    等门一关,李文国立刻转头盯住温可人:“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当这个娘的?”
    “宠得没边儿了吧?”
    “儿子在外头胡来,败坏门风,你这个当妈的倒能睁只眼闭只眼?”
    他不是不知儿子在外面有人——男人嘛,他年轻时也走过歪道。
    可这一回不同:女方背景硬、分量重,稍有闪失,李家上下都会被钉在耻辱柱上,里外难做人。
    “爷,我真是今儿才听说啊!”温可人忙不迭解释,“国鑫二十九了,早不是小孩,做事自有主意。他干出这事,我比谁都恼火!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盼著他攀上高官子女盼了多少年?怎会由著他毁掉这桩婚事?”
    “你不恼火?”
    “你恼个屁!”
    “跟你睡了三十多年,你后颈有几颗痣、脚踝有几道疤,我都数得出来!”
    李文国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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