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志辉嗤笑一声,朝她翻了个白眼,转头死盯李国轩:“有种跟我们出去。今天这事不掰扯清楚,你別想踏出这扇门。”
    “段志辉,你疯了?他是我同学!”曹颖霍然站起,“我警告你,不准动他!”
    两家同住老军区大院,她和段志辉光著屁股一起爬过树、掏过鸟窝,只是后来各自长大,走动少了。
    “曹颖,这跟你没关係。”段志辉摆摆手,“他欺负我小弟,我不出头,以后还怎么混?”
    “你——”曹颖气得指尖发颤,“这分明是胡搅蛮缠!”
    她心里雪亮:这局,早埋好了。
    谁递的话、谁踩的点,她差不多已经猜到是谁。
    “哎哟,几位小同志,说话轻点儿!”女服务员叉腰打断,“別人还在吃饭呢,要吵,门口吵去!”
    “小子,你跑不了。”
    段志辉撂下一句,转身带人回到靠门那桌,三个人坐得笔直,眼睛像钉子似的钉在李国轩身上——选这儿,就是为了卡住出口。
    黎德英始终戴著帽子,侧身而坐,影子斜斜投在墙上,没人认得出他。
    “国轩,別怕。”曹颖一把攥住他手腕,声音压得低却很硬,“待会儿我陪你出去,他们敢动你一根手指,我曹家第一个不答应。”
    “他们是谁?”
    “为什么盯上我?”
    李国轩盯著自己胸前那片深色酒渍,眉头越锁越紧。
    他和这几人素未谋面,毫无瓜葛,怎么就平白招来一顿算计?
    难不成……就为找乐子?
    不至於吧。
    “段志辉,跟我一个大院长大的,住隔壁楼。”
    曹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至於他为啥找你麻烦……八成是黎德英指使的。那人才是他真正的小弟。”
    “你快瞧瞧,那个戴帽子、背对著咱们的人——那后脑勺和肩膀的轮廓,是不是活脱脱一个黎德英?”
    曹颖压低声音说。
    李国轩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心头一跳:还真是他。
    ——这人竟敢找上门来惹事?
    黎德英浑然不觉已被认出,仍稳坐在角落,一边慢条斯理喝茶,一边朝段志辉耳语:“待会儿你带人把那小子收拾一顿。敢跟我抢人,胆子不小。”
    “德英,他们正盯著你看呢,八成认出你了。”
    段志辉皱著眉提醒。
    “啥?”
    “认出来了?!”
    黎德英猛地一怔,下意识扭过头去——
    视线撞个正著。
    十八岁刚高中毕业的毛头小子,哪有什么城府?心一慌,脑子就发空。
    “同志,结帐!”
    曹颖一把拉住李国轩手腕,转身就往门口走。
    “德英,你去结帐!我们先出去堵人!”
    段志辉撂下话,拽上三子和长发,大步跨出门外。
    黎德英攥著几张粮票磨蹭到柜檯前,付完钱却缩回饭馆深处,没敢露面。
    他怕见了曹颖,连最后一点体面也保不住。
    “段志辉,我警告你,不准动我同学一根手指头!否则,我把你们今天横行霸道、动手打人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李阿姨,让她好好管教管教你!”
    曹颖挡在李国轩身前,声音发紧,手心全是汗。
    段志辉嗤笑一声,掏了掏耳朵,眼皮都不抬:“哟,拿我妈压我?你算老几?”
    他斜睨著李国轩,嘴角一撇:“小子,打算缩女人裙子底下躲一辈子?”
    “就你这窝囊样,也配跟曹颖处对象?趁早滚远点!”
    曹颖张嘴想再拦,却被李国轩轻轻按住手臂。
    他往前踏了两步,直视段志辉,脊背挺得笔直:“人多不算本事,嚇不住我。可你们今天这么干,不对——既伤规矩,也败风气。往后要是总靠人多势眾欺负人,迟早把自己路走窄了。”
    “你他妈念完经没有?”
    “念完就开打!”
    段志辉早听得火大。本以为这小子要亮后台、抖关係,结果净是些不沾边的大道理。他一步上前,狠狠搡向李国轩胸口。
    三子和长发立马扑上来扭胳膊掐腰。段志辉反手一拦,把曹颖死死挡在外头。
    李国轩个子高、骨架沉,硬碰硬丝毫不虚,两人夹攻竟一时奈何不了他。
    “別打了!快住手!”
    曹颖喊得嗓子发劈。
    门口很快围了一圈人。国营饭馆里吃饭的、端盘子的、擦桌子的,全挤在门框边伸长脖子看热闹。黎德英站在人群后头,抱臂而立,嘴角掛著一丝冷笑。
    “去,叫派出所同志来一趟。”
    穿蓝布褂的老服务员摇摇头,转头吩咐旁边扎辫子的姑娘。
    这时,李家成从包厢里出来,径直走向曹颖和李国轩原先坐的那张桌子——他是专程来找人的。
    果然没见著人影,刚转身要回去,却见门口人头攒动,便拨开人缝凑近一看:
    李国轩正被两个男人缠著,衣领歪斜,额角沁汗。
    他脸色骤变,拨开人群冲了过去。
    “都给我鬆手!”
    李家成一手一个,硬生生將三子和长发掀开半步,站定在李国轩身侧。
    两人顿时僵住。单打李国轩已吃力,再加个同样壮实、眼神冷硬的李家成,根本没法接招。
    除非段志辉亲自下场,才可能扳回一局。
    “家成?你怎么在这儿?”
    “你还认识他?”
    段志辉愣住了。
    他和李家成是表兄弟——他亲妈,正是李国福的亲妹妹。
    “他是你什么人?”
    段志辉声音一紧,伸手拦住自己人,“先停手!”
    “他是我……我家隔壁的!”
    李家星差点脱口而出“我叔,你舅舅”。
    可余光一扫曹颖正站在旁边,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
    “行,今儿看你的面子,这事我暂且揭过。”
    段志辉盯著李家成,语气里带著点敷衍的鬆动。
    “不行。他不一样——跟我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你再动他一下,咱以后就当没认识过。”
    李家成把话说得斩钉截铁。
    要论亲疏,血缘摆在这儿:叔叔是亲叔,血脉连著根。
    咦?
    咦?
    这下別说段志辉愣住了,连曹颖都微微睁大了眼——邻居,还能比亲舅舅更近?
    莫非真应了那句老话:远亲不如近邻?
    “突突突——!”
    三辆工地摩托卷著尘土剎停在巷口,车上跳下三个治安员。
    问清来龙去脉后,当场把李国轩、段志辉、三子和长发四人一併带上车,直奔派出所。
    李家成和曹颖本想劝和,让双方道个歉、握个手,別闹进所里。
    可李国轩绷著脸,一个字也不鬆口。
    ……
    他不是没脾气的人。
    挨了打,哪怕只擦破点皮,也不能咽下这口气;更何况,是他被堵在墙角围起来打——明明白白的受害者。
    这事要是轻轻放下,旁人怎么看他?软骨头?窝囊废?
    他至少得討个公道,最起码,对方得低头认错。
    “人被带去派出所了,国轩肯定吃亏!”
    曹颖攥紧手,声音发急。
    段志辉家里是公安系统的,派出所哪敢真拿他怎样?
    最后倒霉的,只能是李国轩。
    “表姐,別急。我马上去喊国轩他爸,再让我爸也过去一趟。他不会出事,更不会吃哑巴亏。”
    李家成心里门儿清——但李国轩的底子,可比段志辉厚实多了,根本轮不到替他悬心。
    ……
    “谁先动的手?”
    顾爱民板著脸问段志辉三人。
    他是大飞的儿子,现任副所长。
    现场早问明白了:挑头的是段志辉。
    段志辉当即扬起下巴:“给我爹打电话,分局局长段天明。”
    顾爱民闻言,默默瞥了李国轩一眼,眼神里透著一丝无奈。
    段家是李家的亲家,段天明正是李文国的女婿。
    作为大飞的儿子,这些盘根错节的关係,他闭著眼都能捋顺。
    在他看来,段志辉一叫人,这事就算踩了剎车——段家势大,李国轩单打独斗,怎么扳得动?
    况且李国轩自始至终没提家人,更没亮身份。
    按常理推,人家都把后台甩出来了,你一声不吭,不就等於默认没靠山?
    可李国轩不说,並非无依无靠:
    一是他清楚父亲没官职,母亲只是轧钢厂一名科长,家世確实比不上段家;
    二是他心里有底——理在他这边,用不著扯后台。
    左右自己不吃亏,何必惊动家里?
    没过多久,段志辉的母亲李静蜜匆匆赶到。
    她是李文国与红玉的长女,三十二年生,刚满四十。
    虽已不年轻,却承袭了父母的好相貌,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明艷照人。
    因在机关工作,她刻意穿得素净,压了几分顏色,只余一张清丽未减的脸。
    即便如此,那股子沉静贵气仍挡不住——往那儿一站,旁人不自觉就矮了半截。
    她还是个处级干部。
    “顾同志,实在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出身李家大户,李静蜜举手投足都透著教养,温婉中自有分量。
    “哎哟,哪儿的话!段夫人太客气了!”
    顾爱民有点侷促。
    他爹大飞原是李家下人,他自己本就该对李家人恭恭敬敬。
    如今主家小姐对他这般谦和,反倒让他心里发虚。
    “那……我能先把志辉接回去了吧?”
    她轻声问。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顾爱民忙不迭应下。
    他本就在李家这个圈子里,办事自然要给足面子。
    段志辉一听,嘴角一翘,斜睨李国轩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小子,打了你又如何?爷照样拍拍灰走人!
    李国轩脸色霎时沉了下去。
    胸口像压了块石头,闷得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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