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李国彪就拒过几回他安排的相亲,让他觉得这孩子心里有数;再者,段家背景也过得去。
    於是,两人挑了黄道吉日,婚期就此定下。
    公安局食堂里。
    午休时间。
    段芸芸正低头吃饭。
    李国志端著餐盘坐到她对面。
    “李大队长!”
    她起身打了招呼。
    “下班了,別绷著,叫我哥就行——咱们两家,本就是亲戚。”
    他笑著开口。
    这“亲戚”二字,並非因她和李国彪订婚而起,而是因他姐姐嫁给了段天明。
    段芸芸的父亲,正是段天明的堂叔。
    两家血脉,確有牵连。
    “好的,国志哥,您有事?”
    “芸妹,是这样——我有个弟弟,在检察院工作,至今单身。想问问你,有没有这个意思?”
    李国志確实是来牵线的。
    李文国早有交代:遇著家底清白、模样周正的姑娘,不妨给弟弟们留意著。
    他这才开口。
    段芸芸愣了一下,隨即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国志哥,不好意思,我前阵子已经处上对象了,也订了亲。日子一到,就办喜事。”
    “哦,是这样啊。”
    李国志点点头,语气里透出一点惋惜。
    段芸芸相貌出眾,又是段家人——虽不是大院那个段家,但沾著亲、连著根,家世也算体面。
    “那……你跟哪家订的亲?”
    既然没戏,总归是自家人,隨口一问,权当饭桌閒聊。
    “巧了,对方也姓李,名字和你只差一个字——家里条件寻常些,人倒很出挑,眼下是红星轧钢厂宣传科的科长,正科级。”
    段芸芸笑著介绍。
    名字只差一个字?
    莫非是我弟弟?
    李国志心里一跳,脱口就问:
    “芸妹,这订亲的人叫什么?”
    “李国彪,就在红星轧钢厂宣传科当科长。”
    段芸芸答得乾脆。
    李国彪!!!
    呵……还真是自家兄弟!
    每月一次的家族聚会,两人未必次次到场,可十几年下来,总撞上过几回,早打过照面,认得清清楚楚。
    “哦,我晓得了。说起来,我和国彪,还是本家亲戚。”
    李国志点点头,语气平平。
    亲戚?
    段芸芸一怔。
    李国志家底多厚她心知肚明——比段家主支还深一层,压根不在一个量级上,怎会跟普通人家扯上亲?
    她立刻追问:“国彪和国志哥,是堂兄弟?”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反应过来:两人名字共用“国”字,辈分显然齐平;如今老派人家,字辈规矩仍守得严。
    “你自个儿去问国彪。”
    李国志没接茬。他清楚,李国彪至今没亮出真实家底,仍沿用父亲当年那一套含糊话术。至於弟弟愿不愿捅破这层纸,他不想替人拿主意。
    段芸芸抿住嘴,眉头锁紧,半晌不语,像有块石头沉在胸口。
    她琢磨著:国彪为何瞒著出身?
    是不愿沾光,硬要凭本事挣前程?
    可转念又想起他那副扬眉吐气、略带得意的样子——
    若真靠家里,这科长位置早坐稳了,哪还用得著喜形於色?
    她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要不要装作一无所知?
    教玉局大门口。
    “崔股长,又等你家那位来接吶?”
    几个女同事推著自行车,在门边碰上挺著大肚子的崔晶晶,隨口招呼。
    靠钻营加上温可怡这层关係,崔晶晶半年就提了股长;明年再努把力,副科有望。
    而赵子莹,早被她设局调去了轧钢厂,彻底离了教玉局,独占温可怡手里的所有资源。
    当然,赵子莹若想往上走,李国泰也能托一把——但她压根没动这个念头。
    家,才是她心尖上的头等事。她只愿把李国雄的后方守得熨帖,让他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再无后顾之忧。
    “嗯,等我男人呢。”
    崔晶晶应了一声。
    话音未落,李国江已骑著旧自行车从街角拐来,稳稳停在她面前。
    “那我们先走了啊!”
    几个女同事蹬车离去。
    经过李国江时,几双眼睛斜斜一扫,毫不掩饰地掠过一丝轻蔑。
    那眼神,崔晶晶全收进了眼里。
    顺带想起前两天在女厕隔间外听见的閒话——
    “你说崔股长这么漂亮,后台又硬,咋就嫁了个厂里普通工人?”
    “可不是嘛,一朵鲜花插牛粪上。”
    “真替她可惜。”
    “也不见得吧?你没瞧见那小伙子高高大大、眉眼周正?兴许就爱这一口年轻劲儿。”
    “哼,年轻有啥用?换我有她这条件,早攀上大院里的子弟了。”
    “我也是!哪个大院子弟不比那小年轻强?”
    ……
    崔晶晶额角青筋微跳。
    再抬眼望向李国江,目光已冷得发涩。
    有温可怡这条通天路,她本可几年內跃上高位,成为真正握权的人。
    可眼前这个男人,几年后怕还卡在办事员的格子里,原地踏步。
    地位悬殊一旦拉开,一个立於高台发號施令,一个低头俯首听候差遣——夫妻之间,哪还有平等可言?
    在日渐膨胀的崔晶晶看来,这绝非危言耸听。
    分明是学霸与学渣、富豪与乞丐、客人与端茶倒水的服务员之间,那种割不开、抹不掉的生硬裂痕。
    就在这当口——
    “滴滴!!!”
    一辆黑色轿车,擦著路边驶出。
    “国江,接媳妇回家来啦?”
    车窗缓缓降下,温可怡先朝李国江扬起笑脸打了招呼,这才侧过头,略略一点下巴,向崔晶晶頷首。
    在她眼里,李国江是根正苗红的李家人;崔晶晶呢,是嫁进来的,分量自然轻一截。这先后次序,不是客套,是分寸,也是亲疏。
    崔晶晶心亮如镜,立刻挽住李国江胳膊,指尖收得恰到好处,身子微微倚过去,笑得又软又亮:“温姨好!”
    温可怡望著他们,眼底浮起一层暖意:“好,好啊……盼著你们一直这么和和美美。”
    话音落,车窗无声升起,车子也稳稳滑出巷口。
    说的人只当寻常祝福,听的人却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崔晶晶忽然就醒了——原来自己能站稳脚跟、能开口要资源、能被人高看一眼,全系在李国江身上。没了他,她还是那个被校长攥著把柄、被家长堵在校门口骂的中学老师。
    那点刚冒头的、想踩在他肩膀上喘口气的念头,当场蔫了。
    “晶晶,轧钢厂下面那个废品回收站,刚腾出个正式工岗。你不是总念叨,想把你弟从郊区接来京城?我让国泰哥把这位置给你弟留著。”
    李国江蹬著二八自行车,风从耳旁掠过,声音平实,没半点铺垫。
    崔晶晶家確实在京郊农村,有个弟弟,父母早把这话刻进她骨头里:出息了,得拉一把兄弟。
    可这话一出口,她胸口反而发烫——前程是他给的,弟弟的出路也是他张的嘴。她哪来的底气,在心里悄悄掂量他的分量?
    “谢谢国江!”她答得乾脆,字字落得实。
    幸而醒得及时。李家年轻一辈中,已有人背地里皱眉摇头,嫌她对李国江太算计。而这份不满,正是从李文国那儿漫出来的。
    若她真冷了脸、淡了声,怕是连门都没迈出去,唾沫星子就先泼上来了。
    “哎,谢啥呀?生分了啊。”李国江嘴角一翘,带点孩子气的得意。
    崔晶晶心口一松,甜意刚浮上来,就见他忽地凑近,压低嗓门:“真想谢?今晚……还用那儿帮我揉揉。”
    她耳根霎时烧起来,垂下眼,只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几乎没出口。
    另一头。
    李国防抱著个牛皮纸包踏进院门。
    “喏,你爹寄的。”
    他顺手把包塞给许雅玲,自己接过襁褓——女儿才两个月大,小手攥成粉团,正睁著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大儿子一岁多,蜷在炕角睡得小肚皮一起一伏。
    许雅玲撕开包裹,里面是一沓港幣,整整一万;还有一封信,信封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钱往桌上一撂,信却立马拆开。
    自打许家举家迁去香江,每年雷打不动:一万块港幣,加一封信。
    钱不多,是顾忌风声;真要放手,早翻几倍了。
    信里字句熟得能背——无非是说在香江靠李家照应,生意顺、日子宽、人前体面;又拐著弯叮嘱许雅玲,要敬著李国防,待他好些。末了补一句:李家如今在香江,已是跺跺脚震三街的主儿,近乎头一份。话没明说,意思透亮:抱紧这条大腿,一步都不能松。
    许雅玲扫完最后一行,抬眼看了眼正用鬍子蹭女儿脸颊的丈夫,转手就把信凑到油灯上,火苗“呼”地捲走字跡。
    她绝不会让他看见。
    结婚三年有余,她早把李国防拿捏得纹丝不动。
    万一他真看清了信里那点居高临下的施捨味儿,谁知道会不会哪天,真敢挺直腰杆说话?
    “国防,明年……还有没有可能再往上动一动?”她问。
    “没戏。今年刚提科长,姐夫说了,至少熬满三年。”他答得飞快。
    “你姐夫现在是厂长了吧?万一他调走,或者再升——你头上不就空了?”她双臂环在胸前,语气轻,调子却沉。
    “不用操心。”他摆摆手,“我姐明年就提副厂长。就算姐夫走了,上面照样有人。”
    许雅玲一怔:“你姐……也在厂里当领导?”
    “对啊。”他点头,“原先就是正科,姐夫帮衬,公公——厂里那位党伟书记——也一直提携,明年铁定上副厂长。”
    特么的???
    厂里除了这位姐夫,竟还盘根错节地连著这么多亲戚?
    连党伟书记也是自家人?
    许雅玲当场愣住,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脑中猛地浮出信里那句:“对李国防,要多上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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