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空气越来越冷。
    不是那种空调的冷,是渗进骨头里的阴寒。
    那几个公子哥已经缩到沙发角落,脸色发白,谁也不敢出声。
    黄毛手里的酒瓶早就放下了,他盯著林海,眼底闪过几分惊疑。
    刚才那一瞬间,他明明想动手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手就是抬不起来。
    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老周……”
    他压低声音,看向身边的中年男人。
    老周没有回应。
    他站在那里,浑身肌肉紧绷,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因为只有他感觉得到——
    那股压迫感,越来越强了。
    而且来源……
    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不。
    不是他。
    是他体內。
    老周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內的诡异正在躁动,不是兴奋,是恐惧。
    那种恐惧从他灵魂深处蔓延上来,让他几乎站不稳。
    自己的诡异……在害怕?
    这怎么可能?
    他可是b级驭鬼者,体內的诡异是凶名赫赫的“吊死鬼”,手上沾过不止一条人命。
    可现在,那只吊死鬼居然在颤抖。
    像老鼠见了猫。
    ——
    就在这时,叶枕星走到林海身边。
    她的脸色有些凝重。
    “林海。”
    她压低声音。
    “我们已经查清楚了。”
    “整个ktv今晚被清空了,没有其他客人,也没有正常营业。”
    “这是个局。”
    她看著林海的眼睛。
    “冲你来的。”
    林海听完,脸上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然后,嘴角慢慢弯起一道弧度。
    “是吗?”
    他的声音很轻。
    “那正好合我意。”
    他低下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兕子,醒来该活动活动了。”
    ——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个包厢的温度骤然下降。
    不是下降几度的那种。
    是骤降十几度。
    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沙发角落那几个公子哥,牙齿开始打颤,嘴唇发紫。
    紧接著——
    一道身影出现在林海身边。
    不对。
    不是“出现”。
    是“浮现”。
    像从虚空中一点点渗透出来,先是轮廓,然后是细节。
    一个女孩。
    但她的模样在不停变化。
    一会儿是五六岁的幼童,穿著繁复的宫廷礼服,抱著褪色的布老虎。
    一会儿又变成十一二岁的少女,身量拔高了些,眉眼间的稚气褪去几分,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
    唯一不变的,是她始终牵著林海的手。
    仰起头,看向林海。
    张开嘴,声音软糯:
    “阿耶。”
    ——
    叶枕星的心臟狠狠抽搐了一下。
    小兕子。
    这个名字。
    她当然记得。
    上一世,那个站在天穹尽头的男人身边,站著的就是这个女孩。
    不,不对。
    上一世她看见的,只是一个穿宫廷礼服的小女孩。
    可现在……
    这个一会变化模样、让人看不清真实年龄的存在。
    就是那个拍著手说“不要吵啦”的存在。
    就是那个让万千铁骑踏破虚空的存在。
    叶枕星想仔细看清她的模样。
    但她发现——
    看不清。
    明明就在眼前,却像隔著一层浓雾。
    朦朦朧朧。
    只能感觉到那股气息。
    那种让人从灵魂深处战慄的气息。
    不是压迫。
    是臣服。
    像螻蚁面对神明。
    ——
    与此同时。
    老周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体內的诡异——
    在逃。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只跟他融合了十几年的吊死鬼,正在疯狂地想要挣脱他的身体。
    不是剥离。
    是逃跑。
    主动逃跑。
    拼命逃跑。
    像被天敌盯上的猎物,本能地想要逃命。
    老周的脸色惨白。
    他从业二十年,从没见过这种事。
    诡异和驭鬼者之间,从来都是驭鬼者压制诡异,用各种手段让诡异为自己所用。
    可从来没有诡异会主动想逃。
    因为诡异没有恐惧。
    至少他见过的诡异都没有。
    但此刻。
    他体內的吊死鬼。
    在恐惧。
    那种恐惧透过灵魂的连接,清晰地传递到他身上。
    老周的腿开始发软。
    他想跑。
    但他动不了。
    因为那道目光又来了。
    这次他找到了来源——
    不是林海。
    是那个牵著林海手的女孩。
    她在看他。
    只一眼。
    他就觉得自己像被定住了。
    ——
    包厢门突然被推开。
    一群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著一件黑色风衣,面色阴鷙。
    他身后跟著四五个人。
    有男有女。
    有头髮花白的老人,也有三十出头的中年人。
    每个人身上都散发著同样阴冷的气息。
    驭鬼者。
    而且都不是普通货色。
    最后走进来的,是一个脖子上掛著粗金炼子的男人。
    四十岁上下,穿著一件花衬衫,敞著怀,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刀疤。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嘴角——
    一道从嘴角斜劈到耳根的疤痕,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格外狰狞。
    他没有驭鬼者的气息。
    但那股凶悍的杀气,竟然丝毫不逊於前面那几个驭鬼者。
    那种杀气不是装出来的。
    是手里真正沾过血的人才能养出来的。
    而且沾的绝不止一个人的血。
    是刽子手。
    真正的刽子手。
    ——
    刀疤男走进包厢,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目光在林海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落在叶枕星身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很快恢復如常。
    “哟,叶小姐也在。”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
    “这倒是有点意外。”
    叶枕星没有说话。
    只是冷冷看著他。
    刀疤男也不在意。
    他把目光转向林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然后,笑了。
    笑得那条刀疤像蜈蚣一样扭动。
    “真不愧是觉醒了ss级诡异的天才。”
    他开口。
    “身上果然还有別的秘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上面的人铁了心地想让我宰了你。”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幸好我今天准备得足够周全。”
    “不然,还真要出麻烦。”
    他话音刚落。
    身后那几个驭鬼者齐齐上前一步。
    下一秒——
    诡异现象开始显现。
    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身后,浮现出一口漆黑棺材的虚影。棺材盖缓缓掀开一条缝,里面伸出一只青白的手。
    那个头髮花白的老人,脚下的影子开始扭曲变形,从影子里爬出一张惨白的人脸,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嘴,嘴里是密密麻麻的尖牙。
    那个三十出头的中年女人,头髮开始疯长,像活物一样在空气中蠕动,发梢滴著腥臭的液体。
    那个……
    一个接一个。
    诡异的气息在包厢里瀰漫开来。
    温度降得更低了。
    低到那几个公子哥已经蜷成一团,脸色发紫,快要失去意识。
    黄毛公子哥这时候终於回过神来。
    他看看那些驭鬼者,又看看林海。
    想起刚才老周拼命拦自己的样子。
    想起刚才自己举著酒瓶却不敢砸下去的恐惧。
    他忽然明白了。
    这傢伙,根本不是外面传的什么废物。
    他身上有秘密。
    有大秘密。
    黄毛咬了咬牙,衝著刀疤男喊:
    “老周,你也出手!”
    老周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
    脸色惨白。
    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黄毛急了:
    “老周!你聋了?!”
    老周张了张嘴。
    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曹、曹少……我……”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体內的吊死鬼,已经快跑出来了。
    不是他放出来的。
    是它自己拼命往外钻。
    想要逃离那个女孩。
    ——
    刀疤男看了老周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但他没有多问。
    只是摆了摆手。
    “动手。”
    他身后的驭鬼者们齐齐朝林海逼近。
    诡异的气息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
    刀疤男忽然开口:
    “叶小姐。”
    他看向叶枕星。
    “还请你和你的人迴避一下。”
    他的语气还算客气。
    “我们无意和叶家为难。”
    他顿了顿。
    “跟著这么一个废柴,传出去也会给叶家抹黑的。”
    叶枕星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跟你有什么关係?”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刀疤男皱了皱眉。
    他看著叶枕星坚决的態度,知道劝不动了。
    他挥了挥手。
    “动手的时候小心点。”
    他对那些驭鬼者说。
    “速战速决。”
    “不要误伤到叶小姐和叶小姐的人。”
    ——
    林海站在那里。
    从始至终,一动没动。
    他只是低头看著牵著自己手的女孩。
    那个一会变成五六岁、一会变成十一二岁的女孩。
    他抬起手。
    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动作很轻。
    像抚摸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女孩仰起头,眯了眯眼睛。
    一脸舒服。
    然后她张开嘴。
    声音软糯,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包厢:
    “我阿耶,是天可汗。”
    ——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诡异气息冲天而起。
    不是蔓延。
    是爆发。
    像深海中沉睡万年的巨兽猛然睁眼。
    整个包厢瞬间陷入凝滯。
    不是物理上的凝滯。
    是规则上的凝滯。
    在林海身后。
    一道虚影缓缓浮现。
    看不清全貌。
    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从虚影中睁开。
    阴冷。
    漠然。
    像从九天之上俯瞰螻蚁。
    ——
    那几个驭鬼者脸色骤变。
    他们同时催动体內的诡异,朝林海发起攻击。
    棺材里伸出的青白手抓向林海的咽喉。
    影子里爬出的人脸张开满是尖牙的嘴咬向林海的脚踝。
    蠕动的长髮像毒蛇一样缠向林海的四肢。
    然而——
    就在这些攻击即將触及林海的瞬间。
    女孩打了个哈欠。
    她揉了揉眼睛。
    声音带著几分睏倦:
    “我困了。”
    “不要闹。”
    ——
    然后。
    所有的诡异现象,同时停止了。
    棺材里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影子里的人脸僵在地上。
    蠕动的长髮像死蛇一样垂落。
    所有驭鬼者都发现——
    自己体內的诡异,不听使唤了。
    不是失去联繫。
    是连接还在。
    但诡异不动了。
    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又像……
    它们不敢动。
    那种感觉,让所有驭鬼者头皮发麻。
    就好像你拿著遥控器,想操控电视换台。
    但电视卡住了。
    画面定格。
    按键失灵。
    无论你怎么按,都没有反应。
    ——
    女孩又开口了。
    她皱著小小的鼻子,扫了一眼周围。
    “此地甚不整洁。”
    话音刚落。
    那股至高的诡异力量再次覆盖全场。
    然后——
    所有诡异。
    在同一瞬间。
    消失了。
    不是收回。
    是被驱逐。
    被强行从这方空间抹除。
    棺材虚影崩散。
    人脸影子碎裂。
    蠕动的长髮化作飞灰。
    一个接一个。
    所有的诡异现象,全部消失得乾乾净净。
    ——
    噗——
    噗——
    噗——
    那几个驭鬼者几乎同时喷出一口鲜血。
    他们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倒在地。
    脸色惨白如纸。
    眼中满是惊恐与茫然。
    他们体內的诡异……
    不见了?
    被剥离了?
    不。
    不是剥离。
    是被嚇跑了?
    还是被……
    他们不敢想。
    ——
    整个包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几个公子哥牙齿打颤的声音,格格作响。
    林海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驭鬼者们。
    他的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很淡。
    像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诡异从身上被剥离的感觉,如何?”
    ——
    老周还站著。
    不是他不想倒。
    是他已经动不了了。
    他体內的吊死鬼,刚才也消失了。
    消失之前,他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情绪——
    不是恐惧。
    是臣服。
    是跪拜。
    是心甘情愿地被抹除。
    就好像……
    就好像那些诡异,在那个女孩面前,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跪著等死。
    ——
    叶枕星站在一旁。
    她看著这一幕。
    看著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驭鬼者,此刻像死狗一样趴在地上。
    看著那个刀疤男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看著林海摸著小兕子脑袋时那漫不经心的神態。
    她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赌对了。
    真的赌对了。
    太强了。
    真的太强了。
    这就是他。
    这就是那个站在天穹尽头的男人。
    这就是她拼了命也要抱住的大腿。
    她眼睛亮得惊人。
    ——
    刀疤男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盯著林海,盯著那个牵著林海手的女孩。
    嘴角的刀疤抽搐了几下。
    “你……”
    他的声音有些发乾。
    “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海看向他。
    没有说话。
    只是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让刀疤男后背发凉。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今天这个局。
    可能不是他们围杀林海。
    而是林海……
    等著他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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