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唐家田庄忙碌起来。
    很多时候,打仗痛快。
    可事后处理战场却特別麻烦。
    尤其是,战场还在自己家门口。
    更要谨慎处理。
    否则一下死这么多人,稍有处理不当,很容易引起瘟疫。
    村民们在田庄后山脚挖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坑。
    將一具具烧焦的尸体用板车拖来,丟进去。
    对那些半死不活或严重残疾的山贼。
    唐家也没仁善到养著。
    反正这些山贼死不足惜,直接一一补刀,送他们上西天,再埋起来。
    木城外长长的一溜木板,被烧得黢黑。
    黑灰张牙舞爪地爬在木板上。
    但好在烧得时间很短,对木板本身的坚韧性没有太大影响。
    空气中,肉香和硫磺燃烧的刺鼻味道混杂著。
    来来回回处理尸体的村民们,都用布蒙住下半张脸,好歹能阻挡一些气味。
    瞧著那一具具或烧成黑炭,或被踩得不成样子的尸体。
    不少村民一边干活儿,一边忍不住呕吐。
    “嚯!好大的板斧,木柄都烧没了,就剩斧头了。”
    李二月將板斧抱起,扔到另外一辆板车上,然后招呼李初四道,
    “老四来一下,这是个大个儿,咱俩一起搬。”
    李初四应一声,过来跟李二月一起搬那个烧焦的壮汉。
    他一边搬,一边笑著说道:
    “嘿,十二这孩子出息了,听说他和陈先生家的儿子,一个射杀了山贼的二当家,一个射杀了大当家。这次东家给的赏赐可少不了。”
    两人喊著简单的號子,將壮汉晃荡到板车上。
    李二月拍拍手上的黑灰,也咧嘴笑道:
    “都是自家子侄,怎么说都是给咱老李家爭光。但也是仙尊大人的弓箭好,那臭小子天天弓不离手,睡觉都抱著。”
    “唉……可惜我生了个丫头,不然就算成不了弓手,去民团当个乡勇也好。”
    “老四你这样想就不对了。咱大小姐还是女娃呢,不照样是仙尊唯一的弟子?而且绵绵那丫头生得標誌,说不定將来就能给你找个將军女婿呢。”
    李初四闻言释怀地笑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拉著盛满焦黑尸体的板车,往后山山脚走。
    这边处理尸体,顺便將地上的草木灰收集起来。
    另一边,田庄西边。
    临时收拾出一间穀仓,將五十多个完全没受伤的山贼俘虏关进去。
    兵器什么的都收缴了去。
    又派了七八名民团乡勇轮流看守。
    还有十来个受伤较轻,手脚健全的山贼俘虏,则躺在王大夫医馆的后院里。
    其中就有古耗儿。
    这傢伙也是命大。
    身为“先登”,他和同伴们忍著疼痛,一瘸一拐地將大门打开。
    本来也想进庄內劫掠一番。
    可他的脚上,屁股上,还有腿上,扎著好几个铁蒺藜,实在不方便奔走。
    便在木城外,就近找了棵树,坐在树根下扣身上的铁蒺藜。
    还没等扣出来一个呢,山贼就全面溃败。
    他想跑,又差点儿被骑兵杀死。
    索性,投降了。
    “嗷——小娃子你轻点儿,我怎么感觉我屁股被扎漏了。”
    古耗儿趴在院子的一块长方布上。
    王大夫的徒弟庞安,正拿著钳子將一枚染血染得通红的铁蒺藜,从古耗儿光著的屁股上拔出来。
    手法粗鲁。
    没有轻重。
    像是对待一头死猪。
    庞安撇撇嘴,眼中没有医者仁心的慈悲,反而有种对付坏人的快感,他哼哼道:
    “哼,你们这些恶贼,就该让你们感染化脓死了算了。大小姐忒心善,还把你们送过来救治。”
    庞安是个弃儿,自幼被王大夫收养。
    可以说,唐家田庄就是他的家。
    这些山贼烧杀抢掠到自己家门口了,他自然没有好脸色。
    说著,又用钳子对准古耗儿的小腿肚子,狠狠地將其中的铁蒺藜拔出来。
    別看他动作粗鲁。
    但手法极准,且乾净利落。
    “嗷!”
    古耗儿疼得双腿乱蹬,屁股一拱一拱的。
    却被庞安死死按住。
    “安儿不可如此。”
    正在此时,王大夫从屋里出来,手里端著调配好的药粉。
    他瞧了瞧庞安手中的铁钳子,隨口问道:
    “钳子用火烤过了吗?”
    庞安嘿嘿一笑:
    “没有。”
    王大夫皱眉斥责道:
    “你这孩子,怎的这般胡来,没用火烤过,伤口很容易感染的。”
    “什么?!”
    古耗儿挣扎著想起身,却又被庞安一只手按住了。
    看不出来庞安小小年纪,力气倒是不小。
    王大夫没有过多苛责,显然,他看出来自己这位徒儿是故意的。
    他將那罐子药粉递给庞安:
    “后面的记得都提前用火烤一烤,再给他们敷上这些药粉。”
    庞安笑著接过,应一声。
    王大夫离开后。
    庞安取来一支燃著的白蜡烛,把钳子放在火苗上细细灼烧。
    古耗儿瞧著庞安的举动,鬆了口气,可又担心自己前面几处伤口。
    他语气软了软,问道:
    “小大夫,前面的几处伤口怎么办?可別真感染了。”
    庞安瞧著烛火中的钳子,眼中闪过一抹期待,隨口回答道:
    “放心吧,我师父的药粉可灵了,稍稍有点儿感染不打紧。”
    不等古耗儿再说话,他按住了古耗儿,
    “最后一个铁蒺藜,准备了。”
    “等等!”
    古耗儿头侧了侧,看向庞安,“小大夫,您能不能轻点儿,这烤过的钳子,怕不是更疼吧?”
    庞安满眼清澈,笑道:
    “放心,烤过的钳子就不疼了。”
    古耗儿將信將疑地重新趴好。
    “来了啊。”
    说著,庞安將炽热的钳子对准古耗儿的左脚脚心,狠狠插了进去。
    “嗷!!”
    刺痛和灼烧的疼痛,双重加持,古耗儿疼得面部扭曲,脚趾抽搐,豆大的汗珠顷刻便布满脑门。
    可庞安却笑嘻嘻地死死按住他的左脚。
    “滋滋”的烤肉声,从左脚心伤口上传来,还冒著白烟儿。
    这一幕,看得院子里其余等待治伤的山贼们浑身哆嗦,脸都嚇白了。
    在他们眼里。
    这个年岁不过十六七的小大夫,比昨晚那八个骑马衝杀的杀神都可怕。
    有人想跑,可看看后院里持枪的两个护卫,又熄了心思。
    “噗”的一声。
    庞安將古耗儿身上最后一个铁蒺藜拔了出来,“噹啷”一声丟到铁盆里。
    接著,他取过师父给他的药罐。
    “好了,该上药了,上了药,包扎一下你就可以放心了。”
    古耗儿还趴在地上出冷气。
    心里庆幸酷刑终於要结束了。
    可就在庞安要敷药粉时,他又打断问道:
    “等等!这个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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