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县。
    中秋佳节。
    半上午的,街道巷弄便热闹起来,比往日多了几分喧囂,也多了几分喜庆。
    摆货物,掛灯笼,串门,孩子玩耍……
    酒楼的新酒甚至摆到街边。
    沿街的小摊一个紧挨一个,陆续支了起来,只等著彻夜欢庆。
    街上的流民和乞丐都躲到角门去。
    一时间,人们似乎忘了这个世道的艰难。
    唐家。
    园子大门敞开,掛起羊角灯。
    府中上上下下,管事、小廝、丫鬟、护院等数十號人穿梭忙碌,脚步轻快。
    堂中月台上,焚起斗香,大红蜡烛,陈设著瓜果月饼等物。
    唐家一家人都换上了新衣服。
    瞧著虽不是奼紫嫣红,但十分鲜亮。
    “诗诗啊。”
    几人一边往大门外走,唐仁一边说道,
    “晚上的诗会,去好好玩儿,若觉得有趣就多待一会儿,若觉得无趣便早点儿来田庄,热闹热闹。”
    这是唐家一直以来的习惯。
    有时是在县城府里过中秋。
    有时,会像今年这样,去田庄上的宅院,体验一番野趣。
    “哎,女儿知道。爹、娘还有何姨,我带赛儿去看个热闹,便去咱们田庄上。”
    唐诗诗带著青梅和唐赛儿,將唐仁、云月婉还有何氏、李伯等人,送上马车。
    目送两辆马车拐出街角。
    三个小姑娘相视一笑,手拉手,蹦跳著回到府中玩乐去了。
    中秋佳节,田庄上的佃户和流民们都停下手中的话活计,准备欢庆节日。
    她们也难得休息一天,好好玩耍。
    比起县城里的喜庆热闹。
    长江县周围的几个村子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官爷,官爷!这是俺们的种粮,不能收啊!那是俺们寧愿饿死也不能吃的种粮啊。您行行好,行行好……”
    两只枯瘦灰黄的手,死死抓著一个土黄麻袋,乾裂的指甲深深凹陷进去。
    烟尘飞舞中。
    一个衣衫襤褸的乾巴老头儿,被拖出柴门外,眼含浊泪,嘴里一个劲儿地祈求。
    麻袋的另一头。
    是个身穿皂衣、腰挎长刀的衙役。
    衙役用力拽了两下,见仍甩不掉那乾巴老头儿,抬起脚,狠狠踹在老头肩膀上。
    “玛德!那你就饿死好了!”
    “刺啦——”一声。
    指甲与麻线摩擦的声音。
    只见麻袋底部,残留著两三片一面黄一面猩红的指甲盖,还有几道血跡。
    再看被踹出去的乾巴老头儿。
    双手颤抖,几根指头染血,有一两片指甲盖半掀开,掛在指头上。
    竟是刚才抓麻袋太用力,被踹了一脚,將手指盖给掀了下来。
    十指连心,可想有多疼。
    “爹——”
    土屋里衝出来一个灰头土脸的姑娘,扑在乾巴老头儿身上。
    乾巴老头儿似感觉不到手指的疼。
    他拨开女儿的手,又扑上去,抱住衙役的左脚,声嘶力竭道:
    “官爷,你把我抓去交税吧,把种粮留给我女儿,求求你了,我们还指望打了井秋播呢,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你?”
    那衙役扭过头,居高临下,咧嘴一笑,“呸”的一口唾沫啐在其脸上。
    “你个老梆子,当菜人都卖不了几十文。”
    衙役瞥了一眼其坐倒在地的女儿,抓了抓裤襠,嘟囔一句:“哼,只能等下次了,可惜了。”
    他抬起另一只脚,狠狠跺在老头儿手腕上。
    乾巴老头吃痛,惨叫一声,撒开手。
    衙役再一脚踢翻老头儿,转身离开前丟下一句:“唐家田庄有吃不完的粮食,你们有本事就去拿。”
    刚才这一幕。
    频繁发生在村子的各个角落。
    那些衙役像蝗虫一样,啃食了一个村子,又去下一个村子。
    日升又落,残阳如血。
    村落,晃荡的柴门,麻木的人,风中的嘆息。
    石沟村。
    老村长去年病死了,新村长张昌刚担任村长不久,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
    他站在村口,死死瞪著消失在远处的一眾衙役,腮帮肌肉鼓起,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咬牙声。
    隱隱的,还能听到衙役们猖狂的笑声。
    张昌转身看看狼藉的村子。
    眼中充血。
    “村长,官府这是不给咱们活路啊!”
    有村民瘫在地上,啪啪拍地,哭诉。
    “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连种粮也抢。”
    “没活路了,就算能撑到秋收,也撑不到开春,更別说撑一年了。”
    “唉……活著怎么这么难吶……”
    “……”
    张昌面有悲戚愤愤之色,喃喃道:
    “活著难?咱们是老百姓,是泥腿子,就该认命,官老爷赏咱们条活路就活,让咱们死就得死!”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面色凶戾起来,
    “可咱们要当一辈子顺民吗?顺民有活路吗?!乡亲们,既然狗官们不给咱们活路,咱们就自己挣一条活路!”
    见村民们都眼巴巴看著他,他握紧拳头,用力在自己胸膛捶了两下:
    “左右烂命一条,不如反了他娘的!”
    眾村民安静了一瞬。
    无人响应。
    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
    “造反……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张昌闻声看去,冷哼一声:
    “胡狗子你踏马的没爹没娘,没亲戚没婆娘,就你一人,诛你娘的九族!”
    胡狗子闻言一愣,再看看自己那破了的柴门,一咬牙一跺脚:
    “村长,俺跟你反了!”
    “俺也去。反正都要饿死,不如拼一把。”
    “对,先杀了狗县令,吃顿饱饭再死也值了。”
    有一个人响应,其余不少村民也纷纷响应。
    张昌大致数了数。
    最后確定跟著他造反的,总共就五六十人。
    这点儿人,去抢个大点儿的商队还凑合。
    但想杀进县城,就是痴人说梦了。
    “村长,刚才那些狗衙役说什么唐家田庄有吃不完的粮食,咱们不如先去抢了那狗大户。”
    胡狗子似看出张昌的为难,说出自己的想法。
    “对啊,胡狗子这主意好。”
    “早看那些地主乡绅不顺眼了,该杀!”
    “可……唐家不算为富不仁吧……”
    “他家那么多钱,那么多地,不是为富不仁,哪里来的?!”
    打算造反的眾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好了。”
    张昌发话,让眾人安静下来,“我决定了,咱们先去其他几个村子,召集更多的人。入夜先去抢了唐家田庄,大伙儿吃顿饱的,再趁夜杀进县城。”
    顿了顿,他补充道,
    “今天可是中秋,没有宵禁。”
    他声音幽幽的,死死咬在“中秋”和“宵禁”两个词上。
    见眾人点头,张昌振臂一呼:
    “抢唐家,杀狗官!”
    “抢唐家,杀狗官!”
    胡狗子鼻孔喷出粗气,举起拳头高呼。
    其余村民纷纷呼和起来:
    “抢唐家,杀狗官!”
    “抢唐家,杀狗官!”
    声势一时无两。
    张昌重重点头,一招手,带领著四十多人,迎著残阳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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