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縉达的纸人已经满是褶皱,面目全非,怨恨地看向谢倾与“范芸芳”,吼道:
    “当然是因为她们欠我的!
    当年若不是那女人不同意与我私奔,还告诉家里,我何至於被她的家僕打得几近残废?
    她们这些女人,每一个都该死。
    以为回到屋子里把门窗锁紧就能平安无事了吗?
    我凭藉纸人从门缝里钻进去,半夜出现在她们床边的时候,你不知道她们披头散髮,害怕求饶的样子有多好笑、多狼狈。哈哈哈哈!”
    刘贞仪蹙眉道:
    “你若光明正大去求娶,即使不成,也是个正人君子。
    可你一心想著让別人与你私奔,被拒绝就恼羞成怒。
    哪个好人家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不想为女儿出气?”
    朱縉达充耳不闻,只是愤愤道:
    “私奔有什么不好?我有什么不好?她凭什么拒绝我?”
    真不要脸。
    谢倾心中鄙夷,又问:
    “你是如何变成阴魂的?”
    朱縉达抬起一张五官错位、乱七八糟的纸人脸,盯著谢倾看了一会儿,忽而疯疯癲癲地嘻笑道:
    “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被打之后,我渐沦落到乞討为生。
    一个巫师游歷到我家乡,在街上发现了我,说我正適合跟隨他修行,將我收为徒弟。
    我当时以为世上终於有了对我好的人,等我学成之后,就可以飞黄腾达,找当年那女人报仇。
    可是,我后来却被这个好师父亲手杀死炼成阴魂。
    我、还有我那些『学成出师』的师兄们,到头来都只是他手中的资材!
    他愿意放我出来杀人,也只是为了驱使我给他祭炼神通而已。
    哈哈哈哈……
    反正我这样早已经不算活著了,巴不得他也一起灰飞烟灭。
    那老鬼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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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朱縉达好像被某种力量掐住了脖子。
    一道道诡异的裂纹立刻自纸人的口中蔓延到全身,连同缠绕上了他的魂体,让朱縉达大惊失色。
    是咒术!
    那老鬼给他下了封口咒!
    呵,以那老鬼的作风,倒也不意外。
    朱縉达心中骇然过后,竟又有些解脱的感觉。
    他终於要死了。
    “砰!”
    咒术的爆发只在一瞬间,谢倾还没来得及反应,朱縉达的纸人便爆成碎片,他也隨之魂飞魄散。
    纸屑飞舞,撞上狐火而被点燃,化作纷纷扬扬的飞灰。
    谢倾皱眉。
    当朱縉达想要说出他师父的名字时,竟触发了法术,直接被咒杀。
    这样的毒辣,与石坛山上將人挖心封窍的风格倒是相似。
    谢倾猜测,朱縉达的师父,很可能就是那镇尸的邪巫。
    他潜入顺乐县,暗中残害性命,不知有何图谋。
    刘贞仪担忧道:
    “谢校尉,这真凶虽神灭形消,但背后竟还有主使……”
    有这样的恶人潜藏在县城中,她不由得背后发凉。
    谢倾將纸灰接在手中,道:
    “虽说没了凶手,但至少还有丁七作为人证。
    你就当不知晓这件事,別在秦少衡眼前把你牵扯进来。
    至於幕后之人,我会请告整个玄刀卫,留意所有巫法的痕跡,看能否將他揪出来。”
    刘贞仪点点头,压下心中的不安。
    她相信谢倾。
    她最后看了谢倾一眼,又从范芸芳的模样变作一个老嫗,往刘家走去。
    白月高悬,绿漪池边,雀鸟噤声,乾枯的枝条如无数细长的手臂垂下,隨风摆动。
    谢倾將手中纸灰吹碎,也离开此地。
    別的可以不勤,找上司匯报工作不能不勤。
    尤其是取得重大进展之后。
    谢倾抬步往玄刀卫营所走去,他要连夜找秦少衡报告案情了。
    ·
    第二天,玄刀卫营所內。
    东西南北四小旗,连同手下的校尉都被叫到了玄刀卫总堂之中,几十號人站得满满当当。
    能发出这样命令的,显然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顺乐县玄刀卫的一把手,位列八品的总旗。
    除了在外执行任务的校尉以外,县內所有玄刀卫尽数到场。
    纪总旗还没到,秦少衡昂胸负手而立,阎釗站在他对面,不时看向秦少衡,似乎有些焦躁。
    管辖城东、身材健硕的小旗姓牛,管辖城南、有些肥胖的小旗姓邓。
    二人都不慌不忙,颇有几分等著看好戏的意味。
    这位纪总旗来后,一直深居简出,好像对顺乐县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想想也不奇怪,他本就是被发配到这里养老的。
    只需维持原状,等熬完这一两年便万事大吉,別出什么大岔子就好。
    没想到去年城西出了一个接连杀人分尸的案子,一直没破,自然引起了纪总旗的注意。
    军令如山,无能就要受罚。
    这烂摊子本来只会砸在阎釗手里,结果听说前几天秦少衡也被手下某个新校尉攛掇,脑筋抽风,非要掺和一脚。
    属於是自己往粪坑里跳了。
    这小年轻啊,还是衝动,以为自己什么都行。
    牛小旗和邓小旗虽然平时也不算什么好兄弟,此刻的心情却不约而同。
    看见同僚即將倒霉,不知为何就是会让人很期待。
    见秦少衡一副老神在在、不动如山的模样,阎釗心中急切。
    你口口声声答应下来,现在总旗召见,显然是要结果了。
    结果在哪儿呢?
    成与不成,你好歹提前跟我说一声啊!
    阎釗刚忍不住想开口询问,一个白髮苍苍、身材精瘦、穿著常服的老者自堂后走入,隨意坐在台上正座之中。
    正是玄刀卫总旗,纪鸿。
    见他来到,满堂皆整肃安静。
    阎釗只好先闭上嘴,只是看向秦少衡的眼神也被他视若无睹。
    纪总旗声音如砥石礪金,响彻四周,道:
    “阎釗,那杀人分尸案如何?”
    阎釗额头上渗出冷汗,低头道:
    “回总旗,前些日子秦小旗从属下手中接下了这案子,但到今日也尚未与属下沟通情况。
    如今有无进展,属下也不甚清楚。”
    总旗面色平静,显然早已知晓,问:
    “真是新鲜,玄刀卫何时连案子也能打包买卖了。
    卖出去之后,案子破与不破,与你都没关係了,是不是?”
    卖?老子还得贴钱呢!
    阎釗心中暗恨,自己办不了要罚,交出去也不对,这老东西的破事怎么这么多?
    他面露为难地回答:
    “不敢。只是秦小旗那边不透露消息,属下也无计可施。”
    无论如何,先把锅甩给秦少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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