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肖远安说她要去几家律师事务所諮询一下,看看这种情况有没有操作空间,或者至少了解清楚法律程序和聂雯可能面临的最坏情况。
    我们约好有消息隨时联繫。
    而我则回到了家。我需要冷静,需要梳理。
    聂雯仓促的供词核心问题在於尸体。只要尸体不出现,一切都是悬案。
    或许......我们不该纠结於谋杀,而应该引导方向,將肖大勇的死亡模糊化?
    聂雯受到惊嚇,误以为自己杀了人,实际上肖大勇只是畏罪潜逃了?这听起来同样荒谬,但配上聂雯的精神科诊断记录,或许能增加可信度。
    关键在於速度。必须在警方投入大量资源深入调查之前,让这件事定性、搁浅。
    最近因为阿光和他背后组织掀起的风浪,警方精力必然被牵扯,他们不会愿意在一个证据模糊嫌疑人精神不稳的案件上耗费太多时间。
    我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双孤零零的新靴子,旁边是银行卡。十六万。
    聂雯用她认为唯一可行的方式换来的生机,被我推开了。我嘆了口气,胃部传来阵阵绞痛。
    活下去。
    我需要钱。
    但我不能用这笔钱。不能。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打开门,阿光穿著一身油光水滑的黑色皮草,领子竖著,脸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容。
    我立刻想关门,但阿光已经用肩膀顶了进来,力气不小。
    “余夏!就这么对待你的好兄弟?”他挤进门,“二胡学得咋样了?”
    “你现在可不是我的好兄弟。”我退后两步,冷著脸说。
    “誒呦!生什么气啊!”阿光大咧咧地坐下,翘起二郎腿,露出鋥亮的皮鞋尖,
    “那天那个妞儿,我后来打听过了。谁知道她竟然是你的相好啊?”他说得轻描淡写,
    “对了,我听说她进局子了?还是因为杀人?嘖,可以啊余夏,口味挺独特。”
    他现在连掩饰都懒得做了。那晚会所的偶遇,恐怕就是他精心安排的戏码。他早知道聂雯和我的关係,知道我的软肋。一切都在朝著他希望的方向发展。
    果然,他话锋一转,
    “不过,余夏,不用担心!”他拍了拍胸脯,“兄弟我能把她捞出来!”
    他知道这是目前最能要挟我的手段。
    那么,条件呢?
    我沉默地看著他,等待他出价。
    阿光似乎很享受我的煎熬,他慢悠悠地从隨身携带的手包里,掏出一份摺叠起来的文件,展开,放在膝盖上。正是之前梁律师带来的那份《內容创作委託协议》。
    “余夏,简单。”他指著那份协议,“把这个合同签了。把我们需要你写的东西,不用多,哪怕就写一页纸!写了。我保证,把她捞出来。”
    他伸出食指,在空中点了点,“哪怕一页!我都帮你搞定!”
    我看著他那张志在必得的脸,看著那份代表著屈服的合同。
    然后缓缓开口,
    “我答应。”
    阿光显然没料到我会答应得如此乾脆。他错愕地看著我。但很快调整过来,“痛快!余夏,我就知道你识时务!”
    我没有理会他的评价,目光扫过茶几上的银行卡,说出了我的附加条件,
    “我还要二十万。”
    阿光挑了下眉,顺著我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张卡,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上道!”他嗓门很大,“就要二十万?格局小了!我拍板了,三十万!先付一半,事成之后,教义通过,再付另一半!怎么样?”
    “好。”我没有任何犹豫。
    三十万。当然越多越好。那是我未来对抗他们的筹码。
    阿光很满意我的上道,他当场打电话安排转帐,並且告诉我,捞人的事他会立刻著手,让我等消息。
    收到转帐提示的那一刻,我彻底远离了自己的底线。
    屏幕上的数字意味著手术室的门票,也意味著我出卖灵魂的预付款。
    我坐回电脑前。阿光要的,是一套能为其神諭和清算提供理论基石蛊惑人心的东西。他要將暴行粉饰为真理,將私慾包装成神旨。
    標题,我打下了两个沉重的字:《真理》。
    “生命的价值,自诞生之初便以標定。优者,如精钢,承重担,塑未来;劣者,若浮沙,耗资源,滯洪流。”
    这是开场,確立一个极端的价值等级。写著写著,我却好像开启了一扇从未敢真正窥视的门,里面堆砌著这些年因困顿所滋生出的所有阴暗怨懟。
    此刻,在交易的逼迫下,在自我毁灭的衝动中,这些怨懟找到了一个合法的宣泄口。
    我越写越快,那些极端偏激的论调汹涌而出:
    “资源有限,此乃天道。將养分倾注於註定无法开花的石头,是对土壤的背叛,是对真正种子的谋杀。”
    “所谓人文关怀,常是软弱者为逃避竞爭而编织的温情幻梦。它延缓了必要的淘汰,使得整个族群在虚假的平等中慢性中毒,强度稀释,终至消亡。”
    “清除无用的消耗者,非但不是残忍,而是最深沉的慈悲——对社会的慈悲,减轻其负担;对其亲属的慈悲,终结无望的拖累;甚至对其自身的慈悲,结束无价值存在的痛苦。”
    我开始升华,赋予这种清除以扭曲的神性:
    “每一次修剪,都是对世界的一次优化。减少冗余,提升效率,如同为患病的躯体切除腐肉。这是痛苦的,却是必需的。”
    写到某一刻,我停了下来。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句,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在构建这套歪理邪说的过程中,我部分地说服了自己。那些我曾痛恨的强者逻辑,那些我曾遭受的冷眼,此刻被我用来武装这套理论,竟產生了一种强大的说服力。
    这认知让我感到恐惧,但指尖却停不下来。
    我继续写,以布道者的口吻:
    “弱者,之所以软弱,正是因为他篤信会有人伸出援手。而所谓的帮助者,往往在满足自我感动的同时,剥夺了弱者直面绝境、从而淬炼出力量的可能性!竞爭,残酷的竞爭,是筛出真金的唯一熔炉!”
    “怜悯,是扰乱了神圣进程的噪音。是对进化的褻瀆!是人类情感中最该被剔除的杂质!它让本该强健的肢端萎缩,让本该清醒的头脑沉溺於虚妄的温暖,是导致人类整体退化的病灶!”
    敲下最后一个感嘆號,我向后靠在椅背上。文档已经写了长长好几页。
    关掉电脑,我倒在床上,脑海里聂雯的影子挥之不去。我生她的气吗?或许吧。但归根结底,我是在生自己的气。我恨透了这种出卖原则来换取机会的无能。我害怕这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我甚至在其中沉溺,因为愤怒和行动需要消耗所剩无几的能量,而麻木地接受我就是这么没用的设定,反而轻鬆一些。
    在我刚刚写下的《真理》里,我这种人,大概就是首当其衝该被优化掉的浮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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