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远安揉了揉眉心,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看著我们。
    “抱歉,有点......急事要处理。”她简短地解释了一句,
    “我爸......还没找到人,他厂子那边,工人们闹得厉害......”
    她没说完,但我和聂雯都大概能猜到。
    老板失踪,厂子肯定乱套,拖欠工资、债务纠纷、供应商追款......那些工人们走投无路,自然会想方设法联繫家属討说法。
    肖远安作为女儿,恐怕没少被骚扰。
    她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和那个装著剩余二胡的黑色塑胶袋,想了想,又走到我和聂雯身边,俯下身子,用只有我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详细的......之后我再找机会告诉你们。关於那个神秘人......我大概有点头绪了。”
    她的声音篤定,
    “他......可能一直在我们身边。兴许......现在就坐在某个角落,看著咱们呢。”
    她直起身,目光在我和聂雯脸上扫过,最后定格,
    “余夏,聂雯,帮帮我。帮我把他揪出来。不然的话......李建设......他可能还会有生命危险。”
    说完,她不再多言,匆匆结了帐,对我们点点头,便踩著高跟鞋,拎著那个黑色塑胶袋,快步离开了甜品店。
    我和聂雯面面相覷,桌上的甜品还剩一大半,此刻却已无心再吃。
    我们让服务员打包,拎著纸袋,默默走出店门。
    外面的空气寒冷彻骨,聂雯忧心忡忡,眉头紧锁。
    我没问她,她却反过来问我,
    “余夏,你说......肖远安,可信吗?”
    我看著街边的枯树,缓缓摇头,
    “不可信。”
    “她一定有什么事在隱瞒我们,而且是很关键的事。”
    至少从目前所有的跡象来看,肖远安对李建设的关心,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医患关係的范畴。
    她接近李建设试图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她究竟有什么目的?她和貺欣之间到底是什么关係?
    在没有得到清晰的答案之前,对肖远安,必须保持警惕。
    聂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拎著的二胡袋子,无奈地嘆了口气,
    “大家......都好傻啊。”
    “傻吗?”我苦笑了一下,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消散,
    “跟他们比起来,好像咱们两个......才是最傻的吧?”
    一无所知的人,抓住一切荒诞的线索拼命想要对抗那不可知的真理,寻求安全感。
    而深陷其中的人,明明看到了更多,却只能被命运裹挟著,跌跌撞撞,不知去向何方。
    哪个更傻?
    回到我家。聂雯把那个装著二胡的袋子放在了门口角落。
    打开电脑,我习惯性地登录发表小说的写作平台。评论的红点数字比往常多了不少。
    阿光事件引发的社会恐慌和討论,似乎也给我的这篇半虚构半纪实的小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关注。读者数量在缓慢增长。
    我翻看著最近的评论,大多是表达震惊猜测剧情走向,或者探討故事中涉及的人性与神性话题。
    其中也不乏一些讚美的声音,说我写得真实、洞察深刻。
    我对这些评价诚惶诚恐。开心吗?当然有。但更多的是压力。
    我知道我写的不完全是故事,里面混杂了太多我亲身经歷和目睹的现实。
    读者的讚美,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小偷,窃取了別人的悲剧,甚至不惜剖开血淋淋的自我来装点文本。
    我谨慎地往下翻,目光忽然停住。
    在评论中,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id——何毕。
    我的老师。那个曾经鼓励我写作,后来却又亲手报警將我送入警局的女人。
    她最新的评论只有一句话,
    “既然能活下来,就是恩赐。有没有神我不知道,但我看不懂这故事里的人有什么好自责的?李建设真是噁心!余夏也噁心!”
    我盯著这行字,怔了好一会儿,然后,扯动嘴角,笑了笑。
    回想起她曾经对我的肯定和建议,回想起她坐在我对面,语气平静地通知我她已报警时的样子......
    一时间,我竟不知道,哪个她,才是真实的。
    是那个在讲台上循循善诱、在办公室里耐心批改作文的她?
    还是这个在网络上的她?
    也许,都是。
    就像我的父亲,就像肖远安,就像聂雯,甚至就像我自己——在不同对象面前,展露出截然不同的面貌,有时连自己都分辨不清,哪一张才是真正的脸。
    收起心神,我关掉评论页面,打开文档。
    我需要继续写。把今天发生的一切,肖远安的话,那个突兀的电话,那把可笑的二胡,还有盘旋在心头越来越多的疑问和不安都转化成文字。
    不知过了多久,我停下手指,揉了揉眼睛,抬起头。
    聂雯並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我旁边看书或刷手机,而是趴在那扇小小的窗户边,侧著脸,看得出神。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大雪。
    鹅毛一般的雪片打著旋,密密匝匝,从漆黑的夜空里飘落下来。一层又一层,无声无息。
    视线被遮住了大半,远处楼宇的轮廓和零星灯火,都变成了晃动著的光晕,再远的,便淹没在了白色里。
    房间里,一片寂静。没有了键盘的敲击声,只剩下我和聂雯的呼吸。
    聂雯察觉到我的目光,回过神来,转过头看我。
    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显得有些透明。
    “余夏,”她轻声说,“下雪了。”
    “嗯。”我应了一声,也看向窗外。大雪总能给人一种世界被重置的错觉。
    聂雯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余夏,我不该杀肖大勇。”
    “我错了。”
    她顿了顿,再次转过头,正视著我,
    “余夏,你说......我要不要去自首?”
    我看著她,让自己的声音儘量平稳,
    “你想好了吗?”
    聂雯摇摇头,眼神黯淡下去,“没有。”
    我走到她身边,雪花依旧在无声飘落,掩盖著地面上的污秽和痕跡。
    “聂雯,”我开口,既像是在安慰她,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你没错。你只是在保护自己。”这句话我说过很多次,连我自己都觉得缺乏说服力。
    聂雯低下头,“可是......那时候,我明明有机会逃跑的。”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承认这一点。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喃喃道,
    “我就是......就是觉得,不能就这么......这么算了。”
    我继续说著那些连自己都无法完全信服的话,关於正当防卫的界限,关於极端情境下的心理,关於受害者反抗的正当性......言辞苍白,逻辑勉强。
    聂雯只是静静地听著,声音逐渐低下去,直到消失。
    她不再反驳,也不再追问,只是低著头。
    许久,她终於抬起头,看著我,
    “我知道了。”
    她补了一句,
    “我不想去自首。”
    “余夏,我不想......把你也害了。”
    外面,大雪將整个世界包裹起来,但聂雯却执意要回去,回她那个廉价旅馆的房间。她说她想一个人静静。
    我没有强留。送她到旅馆楼下,看著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转身,独自走进漫天风雪。
    回去的路上,雪很大,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我的脚步声和雪花落在衣服上的声音。寒冷穿透衣物,直抵骨髓。
    不知怎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那个夜晚——我第一次把肖大勇和貺欣的尸体埋在荒郊土坡下的夜晚。
    我记得,地点正是后来我埋葬那三只流浪猫的地方。
    当时选那里,就是因为偏僻,人跡罕至。
    我记得,我先把貺欣拖到事先挖好的坑里。她很轻。
    我用她的外套裹住她胸口的伤口,儘量减少血跡滴落。然后用拖拽的痕跡掩盖住我从车边到坑边的脚印。
    当然,临走的时候,我也没忘记用工具磨平那些最明显的痕跡。
    然后,是肖大勇。
    他太重了。人本就沉,加上死后的僵硬,我一个人挪不动。
    我试了几次,最后只能咬咬牙,把他从货车后厢边缘推下去,任由他脸朝下,重重摔在半冻的泥土上。
    我想,他的鼻子、嘴巴里,一定塞进了很多泥土和碎草。
    就在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他往坑边拖,准备也推下去的时候——
    我听到了什么。
    记忆在这里变得模糊。当时我太紧张,太害怕,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
    但我依稀记得,在我把肖大勇的身体往坑里翻滚,他的脸再次接触到坑底泥土的瞬间——
    我听到了肖大勇的呻吟。
    我当时嚇得魂飞魄散,以为是自己过度紧张產生的幻听。
    但我还是下意识地趴下去,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然后,我......听到了几个字。
    声音断断续续,充满祈求,
    “送......送我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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