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天,凤翔城南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扈彦珂策马当先,身后是史懿、王守恩並轡而行。再往后,数百骑兵押著两辆囚车缓缓前行。
    刘承祐已在城门口等候。郭威、史弘肇、郭从义、赵暉、张彦威、范质分列两侧,甲冑鲜明,肃然无声。
    “陛下。”扈彦珂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臣等奉旨擒贼,贼將张虔釗、李彦舜授首,今將逆犯韩保贞、王景崇押至凤翔,请陛下发落。”
    史懿、王守恩亦下马跪地。
    刘承祐快走几步,弯腰扶起史懿。
    “史太尉辛苦了。”
    史懿抬起头,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动:“臣……无碍。”
    刘承祐拍了拍他的手臂,又扶起扈彦珂和王守恩,这才把目光转向他们身后。
    他迈步向前,走向第一辆囚车。
    韩保贞立在囚车中,甲冑已除,只著一身素白中衣,双手被镣銬锁在身后,见刘承祐走近,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刘承祐在囚车前站定,望著他。
    “韩保贞,你率军犯我疆土,可知罪?”
    韩保贞冷笑道:“要杀便杀,何必多话。”
    “倒是个硬汉。”刘承祐淡淡说了一句,转身走向第二辆囚车。
    王景崇靠在囚车栏杆上,甲冑已除,髮髻散乱,见刘承祐走近,他抬起头,目光里满是不甘。
    “王景崇。”刘承祐开口,“朕待你不薄,何故勾结外敌?”
    王景崇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苦笑。
    “事已至此,无话可说。”
    “好吧,”刘承祐转过身对郭威道:“逆臣王景崇,勾结西蜀,背叛朝廷,罪在不赦,待回京后,交由刑部问罪。”
    他顿了顿,又看向前一辆槛车。
    “韩保贞暂押军中,好生看管。”
    郭威素然领命。
    十一月初一
    六万大军从凤翔出发,浩浩荡荡向南行进。旌旗蔽日,甲冑如林,马蹄声如闷雷滚动,惊起一路飞鸟。
    午时,散关遥遥在望。
    关城横亘在两山之间,城墙依山而建,陡峭险峻。关门紧闭,城头旌旗密布,蜀军士卒往来巡弋,严阵以待。
    王昭远登上关城,身后跟著数名裨將。
    关外,六万汉军正在展开。
    旌旗蔽日,遮天盖地。战鼓擂响,震得山石都在颤抖。军帐连绵数十里,从关下一直延伸到目力所不及的远方。
    半个时辰后,汉军阵中,號角声骤然变得高亢。
    旌旗向两侧分开,一队骑兵缓缓而出。为首一人,赭黄戎服,外罩明光鎧,骑著一匹枣红马,策马行至阵前。
    刘承祐勒住马韁,抬头望向关城。
    他的骑术尚不嫻熟,只能驾驭马匹慢慢向前。
    王全斌策马跟在身后半步,目光紧紧盯著四周,不敢有丝毫鬆懈。
    刘承祐抬起手,指向关城。
    身旁的传令兵们高声大喊,声音在山谷间迴荡:
    “城上听著!大汉皇帝有旨——”
    关城上,蜀军將士纷纷望向城下。
    “王昭远!你家主孟昶为何不来啊?吾皇邀他共猎散关,他不会是怕了吧!果真无胆鼠辈!”
    话音落下,汉军阵中爆出一阵大笑。
    关城上,蜀军將士脸色难看。王昭远身后一名裨將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太尉!末將请命出战!让我去会会那小娃娃!”
    另一名裨將也上前一步:“太尉!末將愿率三千精兵出战,杀他个片甲不留!”
    王昭远转过身,正要开口,却见一名亲兵快步登上城楼。
    “太尉!徐相到了!”
    王昭远眉头一动,快步走下城楼。
    关城下,徐光溥一身风尘,刚从马车中下来。见王昭远迎出,他快走几步,拱手道:“王太尉。”
    王昭远还礼,低声道:“徐相,汉军已至关下,末將请命出战……”
    徐光溥摆了摆手:“不可,陛下已经下旨,两国罢兵,他不攻城,我们也不要轻出,况且这说不定是计。”
    徐光溥登上关城,远望汉军阵营。
    只见刘承祐拔出宝剑,汉军阵中號角声再次响起,旌旗招展,士气高涨。
    “踏平西蜀!一统海內!”
    “踏平西蜀!一统海內!”
    喊声震天,一浪高过一浪。
    徐光溥收回目光,看向王昭远:
    “遣使通报吧。就说我奉吾皇之命,前来和谈。”
    申时,汉军如潮水般退去。
    號角声渐渐稀落,旌旗缓缓后移,六万大军有条不紊地转向,向数里外的大营退去。关城上的蜀军將士望著这一幕,紧绷的麵皮终於鬆了几分。
    入营后,刘承祐翻身下马,脚步顿了顿,扶住马鞍稳了一稳,这才直起身。
    “召郭威来见。”
    閆晋应声而去。
    片刻后,郭威大步而来,抱拳道:“陛下。”
    刘承祐在帐中落座,抬手示意他也坐。
    “郭卿,如今关西已定,除禁军外,诸镇兵马,明日便可遣返。留在这儿也是白费钱粮,赏赐之事,待回京后再行定夺。”
    郭威起身抱拳道:“陛下圣明,臣这就去布置。”
    申时末,一骑斥候疾驰而来,在营门前翻身下马,快步奔入中军。
    “报——蜀使已出关,正往大营而来!”
    刘承祐放下手中奏报,抬眼看向帐外,嘴角微微扬起:
    “来得还挺快。”
    他看向侍立在侧的魏仁浦:“魏卿。”
    魏仁浦上前一步,抱拳道:“臣在。”
    “由你为正使,与蜀使谈判。”
    魏仁浦怔了怔,旋即面露难色:“陛下,臣秩不过五品,徐光溥乃西蜀宰相,位尊职重,臣去谈判,恐怕……”
    刘承祐摆了摆手,打断他:
    “西蜀乃下国,岂能与大汉朝廷並论?徐光溥在他蜀中是宰相,在朕这里,不过一介使臣,魏卿去,正合礼仪。”
    他顿了顿,又道:
    “此次西征,朕身边儘是武將,范文素又总理粮草,庶务冗杂,总不能让郭卿去吧?”
    他垂下眼帘,撩袍跪倒:“臣……遵旨。”
    刘承祐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起来。
    “魏卿此去,朕有几个条件,卿需谨记。”
    魏仁浦起身,拱手道:“请陛下明示。”
    刘承祐靠在椅背上,缓缓道:
    “钱六十万緡,蜀锦十万匹,粮十万斛。”
    “韩保贞可以放,还有那两千蜀军俘虏也能放,至於其他的,你酌情交涉吧。”
    魏仁浦躬身:“臣明白了。”
    大营东侧,一顶青布营帐孤零零立在空地上。帐外站著四名军士,甲冑齐全,按刀而立,目不斜视。
    帐帘掀开,一名军士探头进来:“魏承旨,蜀使已到。”
    魏仁浦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片刻后,徐光溥弯腰入帐。
    魏仁浦拱手,面上带著客气的笑意:“徐相远来,一路辛苦。”
    徐光溥还礼,打量著眼前这个三十出头的文官,迟疑道:
    “不知足下是……”
    魏仁浦微微欠身:
    “在下枢密院都承旨魏仁浦,奉旨与徐相和谈。”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只是撩袍在客席上坐下。
    魏仁浦也落座,帐中一时静默。
    徐光溥先开了口:
    “我主仁德,不忍边关百姓再受战乱之苦,特遣本官前来议和,不知贵国……是何章程?”
    魏仁浦望著他,脸上笑意不改:
    “徐相既然不绕弯子,那在下也就直言了,吾皇有旨,钱一百万緡,粮二十万斛,蜀锦十万匹,让出秦州,蜀军不得再犯汉土。”
    “当然,天子仁德,韩保贞和蜀军俘虏可全数返还,张虔釗、孙汉韶的尸体也可著人领回去。”
    徐光溥的眉头骤然皱紧。
    “这分明是抢!”
    魏仁浦端起茶盏,从容的抿了一口。
    “徐相言重了。”他放下茶盏,“蜀军无故犯境,勾结我朝叛將,掠夺州县,这笔帐,还没跟蜀主细算呢。”
    二人对视一瞬,徐光溥只好说:“蜀锦十万匹,本官现在就可以答应,至於其他的……还需稟报,待圣上裁决。”
    魏仁浦沉默片刻。
    “那就请徐相快些稟报,以免我主一怒之下,兴师问罪。”
    徐光溥一甩袍袖,大步向帐门走去。掀开帐帘的那一刻,他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来:
    “魏承旨,本官有一言相劝。”
    魏仁浦望著他。
    “你主年轻气盛,打了几个胜仗,便以为天下无敌。可散关天险,不是那么好过的,真要打起来,胜负尚未可知。”
    魏仁浦微微一笑:
    “多谢徐相好意。”
    冬天的夜来得早些,魏仁浦走向刘承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魏仁浦待通报之后,入內回奏。
    “陛下。”魏仁浦躬身行礼。
    刘承祐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道济回来了?坐。徐光溥那边,谈得如何?”
    魏仁浦在锦墩上落座,面上带著几分难得的轻鬆:
    “回陛下,臣按陛下所諭,先开了价——钱一百万緡,粮二十万斛,蜀锦十万匹,让出秦州。”
    刘承祐听著,忍不住笑出声来:
    “道济,你可真敢开口啊。”
    魏仁浦微微欠身,语气里带著几分谨慎的得意:
    “不过是诈一诈他罢了,最后他应了蜀锦十万匹,其余的需回去稟报。”
    刘承祐点点头,没有接话。
    宋初平蜀,王全斌入成都,纵兵劫掠,屠杀降卒两万余人。蜀中百姓血流成河,朝廷不但不抚恤,还在成都设博买务,禁止民间贸易,连年加征重税。此后几十年,蜀中叛乱此起彼伏,甚至让赵光义萌生出“弃蜀”的念头。
    打下来容易,收心难。
    如今,他也站在同样的关口。凤翔已克,散关陈兵,蜀人求和。是趁机敲骨吸髓,还是……
    他抬起头,看向魏仁浦。
    “道济,替朕擬旨吧。”
    閆晋应声上前,在案角铺开空白詔书,开始研墨。
    魏仁浦起身走到案前,在锦墩上坐下,执笔等候。
    刘承祐开口道:
    “朕就是说个大概,如何用词,你自行斟酌。”
    魏仁浦说:“臣明白。”
    刘承祐继续道:“两国相战,百姓何辜。今岁渐止,新年將至,朕不忍蜀中百姓困於徭役赋税,特旨减免。著蜀主犒赏三军钱四十万緡,粮五万斛,蜀锦十万匹足矣。”
    魏仁浦的笔尖顿了一顿。
    他抬起头,望向刘承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郭威轻咳一声,试探著开口:
    “先前陛下所言,是六十万緡钱、十万斛粮,这对於蜀中,应该还是拿得出来的。”
    刘承祐则说:“蜀中百姓,亦朕之子民。不忍伤也。”
    郭威抱拳道:
    “陛下仁厚,臣等感佩。可西蜀与中原,素为仇敌,此番犯境,若非我军將士浴血奋战,胜负尚未可知。陛下主动让步,恐怕……”
    刘承祐摇了摇头,打断他:
    “正因为是仇敌,才要想办法化解。”
    “郭卿请想,孟昶就算同意了咱们的条件,钱粮从何而来?不一样要剥削民脂民膏吗?到时候,蜀中百姓反倒和孟昶同仇敌愾,於咱们有何益处?”
    郭威一怔,没有说话。
    刘承祐继续道:
    “若朕主动让步,则大不相同。朕算过了,四十万緡,五万斛粮,对孟昶来说,不过是肉疼一阵,然后双方可缔结盟约,重开边贸,边境百姓不必再受征战之苦,西南可得太平,朝廷也可將重心转向別处。”
    郭威望著他,良久不语。
    魏仁浦也怔怔地看著这位年轻的皇帝,像是头一回认识他。
    帐中静默了片刻。
    郭威和魏仁浦终於深深一揖:
    “陛下深谋远虑,臣等不及。”
    刘承祐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都平身吧,待下次徐光溥来,就宣读这道旨意吧。”
    魏仁浦重新在案前坐下,提笔蘸墨,將方才那几句话擬为圣旨,写在詔书上。
    “徐光溥传信成都,”刘承祐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来回少说也要七八天。”
    “在这儿耗著也没什么意思。”刘承祐站起身来,走到帐门边,掀开一角,望向外头的夜色。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朕也要回去了,后天便同史令公启程返京,凤翔诸事,便交给郭卿和魏卿了。”
    二人都躬身称是,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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