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馆门口很安静,只有几个侍卫站著。
    二楼的窗户半开著,隱约可见一道絳紫色的身影立在窗前。
    隔著距离,看不清脸。
    只看见那只手,垂在窗边,指尖似乎捏著什么东西。
    苏窈窈看了片刻,放下车帘。
    这表兄弟俩——
    一个让人猜不透。
    一个让人看不透。
    萧尘渊是猜不透。你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不知道他那些波澜不惊的表情底下藏著多少算计。
    而鹤卿……
    苏窈窈想起那日他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想起他受伤的右臂,想起他说的那句“他没事”。
    她知道他身份不简单,知道他和萧尘渊之间有些她不知道的交易。
    可他对她,似乎又不止是算计。
    她看不透。
    也不想去猜。
    重活一世,她得到了很多上一世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她珍惜现在,也要护住现在,
    可莫名地,她总有一种感觉……
    她好像,本就该属於这里。
    马车渐行渐远。
    驛馆二楼的窗户里,那双桃花眼一直追著那辆马车,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他看了很久。
    “主人。”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嘆息,
    “你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我。”
    突然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疼痛,一口血不受控制地喷出来。
    鹤卿艰难地挪回床榻,身子被疼痛折磨得蜷缩著,
    他紧紧攥著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冷汗浸透了他的里衣,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牙关咬得死紧,却还是压不住喉咙里溢出的闷哼。
    疼。
    太疼了。
    那种熟悉的、蚀骨焚心的痛从四肢百骸涌来,像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血肉。
    手指颤抖著抚上眼角,
    烛光下,那泪痣红得妖艷,像一滴凝固的血。
    这是他去西凉之前,父亲,亲手给他种下的毒。
    “这是为你好。”父亲当时是这么说的,
    “西凉那边,没点手段压不住人。这颗毒,每月发作一次,需服解药。解药的配方,只有我知道。”
    他那时候没有选择。
    就像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过选择。
    “这颗痣……”他低声呢喃,声音断断续续,“是我还活著的证明……”
    又是一阵剧痛袭来,他弓起身子,指甲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也是我永远摆脱不了的枷锁。”
    他颤抖著从怀中摸出那枚曇花耳坠。
    玉质温润,被他攥在手心,
    凉的。
    可此刻攥著,竟觉得有些暖。
    他闭上眼,把耳坠贴在唇边。
    眼前浮现的是她的脸。
    “主人……”他喃喃道,“你知不知道……我快撑不住了……”
    疼。
    比身上的毒还疼。
    他把耳坠攥得更紧,整个人蜷成一团,在榻上剧烈地颤抖。
    就在这时,门被人一脚踢开。
    一道身影闪进来,几步走到榻前,二话不说捏开他的嘴,把一粒药丸塞了进去。
    药入喉咙,带著熟悉的苦涩。那股绵绵不绝的钝痛,渐渐平息下来。
    鹤卿睁开眼,看清来人。
    “……你怎么来了?”
    鹤琮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你死没死。”他说,语气冷硬。
    鹤卿没说话,只是慢慢撑起身,靠在榻边。冷汗还没干透,脸色苍白得嚇人,可他看著弟弟的眼神却柔和了几分。
    “顺便,”鹤琮从袖中又摸出一个瓷瓶,扔在他怀里,“给你送这个月的解药。”
    鹤卿接住瓷瓶,没打开,只是攥在手心。
    鹤琮的目光落在他的右臂上——那里缠著纱布,隱约可见血跡。
    “以毒攻毒?”他声音更冷了,“父亲的药,可不是那么轻易能解的。你难不成想痛死?”
    鹤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淡淡一笑。
    “死不了。”
    鹤琮盯著他,忽然问:“那天……你去哪儿了?”
    鹤卿抬眼看他。
    兄弟俩的目光在昏暗的烛光下相遇。
    鹤琮没有移开视线,一字一句地问:“冬猎那天,你去了哪儿?”
    鹤卿没说话。
    “你是不是去找那个太子了?”
    沉默。
    鹤琮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情绪:“哥!你知道父亲为了这个局筹谋多久吗?你知道我们为了今天死了多少人吗?你——”
    他顿了顿,眼睛有些发红。
    “我才是你亲弟弟!”
    鹤卿看著他,看著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总是嘴硬心软的弟弟。
    他知道鹤琮这些年做了多少事,知道他把最脏最累的活都揽在自己身上,知道他嘴上说要爭,其实每次有危险都第一个衝上去挡在自己前面。
    “我知道。”鹤卿轻声说。
    他站起身,走到鹤琮面前,抬手——
    抚上弟弟的头顶。
    像小时候那样。
    鹤琮浑身一僵。
    “可我也知道,”鹤卿看著他,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你在乎我。”
    鹤琮眼眶一红,猛地別开脸。
    “……说这些做什么。”
    鹤卿收回手,沉默片刻。
    “阿琮。”他开口,声音很轻。
    鹤琮没回头。
    “答应哥一件事。”
    “……什么?”
    鹤卿看著他的背影,一字一句:
    “別动苏窈窈。”
    鹤琮猛地回头。
    兄弟俩的目光再次相遇。鹤卿的眼神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鹤琮从未见过的认真和……恳求。
    “你若动她,”鹤卿说,“哥会恨你一辈子。”
    帐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惊破了这片沉默。
    良久,鹤琮哑声道:
    “……我记住了。”
    他转身,大步离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內外。
    鹤卿站在原地,听著脚步声渐远,终於缓缓闭上眼。
    ---
    鹤琮走出驛馆,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站在黑暗里,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
    可那疼,比不上心里的疼。
    他想起那日林中,那道一闪而过的絳紫身影。
    別人没注意,他看见了。
    赫连卿出现的位置,正好截断了黑衣人最后的退路。他不是去杀太子的。他是去帮太子的。
    为了那个女人。
    为了那个让他哥连命都不要的女人。
    “哥……”
    鹤琮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
    既然哥哥下不了手——
    那他来。
    为了哥哥的解药。
    为了哥哥的命。
    那个老妖婆,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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