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衙,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將此地围得水泄不通,自街口一直排到城外,黑压压望不到尽头,一双双通红的眼睛,就这么望著潘惟熙肩头扛著那具硕大的木枷,一步步走上府衙台阶。
    那木枷数十斤重,带在身上自然佝僂,潘惟熙看上去也有些狼狈,诺大的大名府內,鸦雀无声。
    说是平民百姓,但实际上在宋初,能住在城里的人哪有那么多的纯粹百姓,要么是此番释放的河北强壮,要么是天雄军中的老卒,虽然没人拿武器,鎧甲,列阵却是井然有序。
    至於府中的弓手,衙役,则全都索性也站了出来,手中水火棍却不是衝著围外边的群眾,而是齐齐敦在了地上,颇有节奏地在地上打著拍子。
    如果是在军队里干过的就知道,这节拍分明就是宋军中最常见的《点兵鼓》,咚—咚—咚,三鼓一顿,乃是军中点兵,聚兵之时常用,间或其中还有人齐齐跟著呼喝“嗨”,“吼”等无甚意义的唱词。
    这当然也是潘惟熙有意为之,毕竟他並不光是求死,更要求个青史留名,不將事情闹得大一点,怎么能在史书上多留几行笔墨?万一让那些文官给隱了怎么办?
    现在这样,他就很满意。
    要知道王曙在未来也是要当到大宋宰相的,是一定会列传的,哪怕这事儿在自己这儿不记,將来在王曙的传里也不记么?
    “敢问,殿中侍御史,王曙王御史,是不是来了?”潘惟熙见没人出来,又喊了一遍。
    眼看著再不露面,就要真出大事儿了。
    王曙整个人都是木的,李继隆竟敢在这个时候装病?!这是王曙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
    他就不怕外边的刁民真的伤到张相公么?!
    他胆子怎么会这么大?
    张齐贤就跟他说,你赶紧出去,就伤不著我了。
    实在没有办法之下,王曙这才不得不出了府衙,而且还临时换回了自己的官服,挺胸抬头,大踏步的走了出来。
    他是个年轻官僚,也並未履任过军伍,何曾见过这样的阵势,一双腿已经有点抖了,浑身上下骨软筋麻,却依然努力装出一副强横的模样,胸脯都快要顶天上去了,二话不说,就对著潘惟熙喝骂道:
    “潘惟熙!汝竟敢煽动暴民围攻府衙,汝要做甚?造反么?还是要裹挟民意,逼迫於本天使么?!”
    他是赵恆任命的“奉敕专切体量大名府潘惟熙公事”,也就是宋代版“潘惟熙案专案组组长”,大宋没有钦差的说法,但也都是同一个意思,这个时候,尤其是面对潘惟熙本人的时候,但凡敢表现出一丝丝的软弱,丟的便是官家的威仪了。
    潘惟熙见状,笑了笑,他又不是真的要裹挟民眾,当即二话不说,上去便是一脚,踹翻了一个正在用水火棍敲鼓点的衙役,大骂道:“混帐的东西,你在做什么?你敢陷老子於不忠?”
    一眾的衙役连忙纷纷跪地请罪。
    潘惟熙又转过来衝著一眾的百姓:“贼?娘的,你们这群刁民,围著府衙干什么?是要陷我於不忠不义?还是要造反?
    谁给的你们胆子?天雄军何在?都给我听好了,谁敢阻拦王御史,谁就是反贼,我命令你们,立刻当街诛杀!听明白了没有?”
    “这……”
    几名天雄军的將士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应诺。
    “入你娘,你们他妈的也要反我?”
    “我等不敢!”一眾將士连忙俯身跪拜应下。
    王曙一脸复杂地看向潘惟熙。
    【你潘惟熙的差遣是释放河北强壮,虽然是天雄军观察使,可那是官,我大宋官职差分离,在天雄军有节度使的情况下他们本来就不归你管啊!他们听你的才是真的要反啊!】
    不过这话他也就是心里想想,万不敢直接说出来的。
    突然人群中有人大喊:“郎君何罪!”
    “对啊,郎君何罪!”
    “郎君何罪!”
    齐齐的,整个大名府似乎都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都闭嘴!”
    潘惟熙大喝一声,竟是立刻就让嘈杂的大名府城內变得安静了。
    “我潘惟熙,自到河北,擅开官仓、擅换民田、擅置户籍、擅改军制、擅用驛道、擅动府库、擅作主张、独断专行,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你们今日为我求情,是念我一分恩惠,可若因我一人坏了大宋法度,他日人人效仿,武將擅权,地方自专,五代之乱復归天下,你们担得起,我潘惟熙担不起!”
    潘惟熙转回身,直视著府衙內脸色发白的王曙。
    “殿中侍御史王御史,你奉敕体量我案,如今,罪人潘惟熙,自行归案,证据確凿,尽数在此,嘖,你接一下啊,这么没顏色呢。”
    说著,潘惟熙歪著头,將手中的自己罪证,递给王曙,王曙连忙接过。
    “枷锁、囚车、文书,俱已备好,直接送我上路吧。”
    “你……”
    王曙站在阶上,整个人都懵了。
    他设想过许多场景,无论是反抗、狡辩、收买、威胁、李继隆出兵拦阻、百姓譁变……他都设想过应对之法,却是唯独没想过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是什么人啊?!
    他张了张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正常的流程,应该是他这个天使先负责搜集潘惟熙的罪证,然后上奏给朝廷,再由大理寺初步擬个章程,最后到赵恆那,赵恆说抓,他才能把人给抓起来押京。
    现在这算什么?中间的这些步骤都省了么?
    潘惟熙见他发呆,便又去训斥他身边的胥吏小廝,大骂道:“汝等鸟人,还不给我上锁?嗯……我也没见过押运犯人,应该怎么押啊,是不是,要先给我一顿杀威棒?你看我那囚车合不合適?”
    直嚇得两胥吏噗通噗通就跪在了地上,抖如筛糠。
    “俩废物,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说著,潘惟熙十分坦然地钻进他给自己准备的囚车,心里美滋滋。
    也就在他钻进囚车的同时,大名府內突然有人哇得就哭了出来,一个哭,十个哭,百个哭,到最后竟是让全城百姓,千人万人齐齐慟哭,哭声直上云霄,所有的百姓又冲他齐齐地跪了下去。
    【看样子,死后香火应该是稳了,再不济也能做个城隍,嗯,地方志也会留下记载的,剩下的就只剩一死了。】
    潘惟熙很满意。
    见状,王曙嘆息一声,上前道:“五郎,你是皇亲国戚,就算是回京,也没有押送的道理,备一辆马车,咱们乘车回去吧。”
    “这样么?也行。”
    老实说这枷带著也挺难受的,求死,也希望儘可能死舒服一点不是?
    於是很快,便有当地富商主动捐赠出了一辆豪华马车,让潘惟熙舒舒服服地坐在其內,王曙骑马,带著百十来个兵卒,在大名府屁股都没坐热,便又踏上了启程回京的路。
    嗖~啪!
    一枚土块不知从何处飞来正好砸中了王曙的额头,顷刻间血流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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