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的上海,入夜后终於有了几分凉意。
    陈志带著赵铁柱,脚步轻快地穿行在交大校园的小径上。
    路灯昏黄,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下一个路口悄然缩短。
    “志哥,咱这是去哪儿啊?这都快熄灯了。”
    陈志头也不回,嘴角掛著一抹神秘的笑。
    “去找咱们的首席技术官吃饭去。”
    两人来到7號楼106宿舍门口,陈志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屋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焊锡味和松香的气息。
    朱啸虎正趴在书桌前,脑袋几乎扎进了那堆乱七八糟的电路板里。
    檯灯的光聚在他额头上,那儿全是细密的汗珠。
    “別烦我,这批电容的耐压值不对,正愁著呢……”
    朱啸虎头也不抬地嘟囔著,手里那把烙铁正冒著幽幽的青烟。
    陈志大步流星走过去,伸手夺过他手里的烙铁,稳稳地搁在架子上。
    “弄什么弄,天大的喜事,你还在这儿修破烂?”
    朱啸虎猝不及防,差点从凳子上栽下来,一脸惊愕地看著陈志。
    “你疯了?我这马上就要焊好了!”
    陈志一把拽起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外拖。
    “功放的事儿搞定了,一鸣惊人,彻底炸场!”
    “走,我请客,新疆羊肉串管够,今晚不醉不归!”
    朱啸虎愣了半秒,隨即眼睛猛地一亮,连外衣都顾不得穿。
    “真成了?那帮学生会的没挑刺儿?”
    陈志回头咧嘴一笑,眼神里闪烁著志在必得的光芒。
    “挑刺儿的都被我拔了,走著擼串去!”
    三人风风火火地衝出校门,直奔那家最热闹的新疆羊肉串摊。
    还没走近,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就顺著夜风钻进了鼻孔。
    炭火烧得通红,油脂滴在炭块上,“滋滋”地冒著白烟。
    络腮鬍子的维族大叔挥舞著蒲扇,火星子在黑夜里四处乱窜。
    “老板,五十串羊肉,二十串板筋,再来三瓶冰镇大力啤!”
    陈志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边的方桌坐下,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赵铁柱嚇了一跳,屁股刚挨著板凳就想站起来。
    “志哥,这得多少钱啊……太贵了吧。”
    陈志一把將他按回去,拍著他的肩膀,语气坚定。
    “今天高兴,这钱花得值,敞开了吃!”
    不多时,三瓶冒著白霜的大力啤酒摆在了桌上。
    陈志亲自动手,把三个塑料杯倒得满满当当,橘黄色的酒液翻滚著泡沫。
    他端起杯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郑重起来。
    炭火的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深邃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少年。
    “啸虎,今天在大礼堂,情况紧急,我自作主张定了个名头。”
    “咱们合作的品牌,我管它叫『虎志工作室』。”
    陈志盯著朱啸虎的眼睛,语气里带著几分认真。
    “没提前跟你商量,这杯我干了,算我给你赔个不是。”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喉结快速滚动,一滴酒液顺著嘴角滑落。
    朱啸虎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听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用力拍著桌子,震得酒杯乱晃。
    “虎志?虎志工作室!好名字,真他娘的好听!”
    他一把端起杯子,眼神里闪烁著兴奋的光。
    “你的『志』,我的『虎』,这名字我认了,以后咱就是一家人!”
    “干!”
    朱啸虎仰著脖子,一口气灌了下去,重重地把杯子砸在桌上。
    “痛快!陈志,你快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把那帮眼高於顶的傢伙震住的?”
    陈志抹了抹嘴,接过赵铁柱递来的羊肉串,慢条斯理地擼了一口。
    “这事儿啊,还得从你教给我,我教给铁柱那几句专业术语说起……”
    陈志压低了声音,將大礼堂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
    从如何诱导赵铁柱展现“专业性”,到那团浸了盐水的棉花如何精准“爆破”。
    再到粉色功放如何在全场死寂中投下重磅炸弹,最后如何把文艺部副部长王燕懟得哑口无言。
    朱啸虎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羊肉串悬在半空,油脂滴在裤子上都没发现。
    “这文艺部的女人可真难搞阿,你连那个团委老师也见过了?”
    朱啸虎咽了口唾沫,看陈志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陈志淡淡地笑著,眼神里透著一股掌控全局的冷静。
    “嗯,王燕这种人,不值一提,屁股决定脑袋。”
    朱啸虎沉默了良久,突然伸出大拇指,由衷地感嘆。
    “志哥,爽阿。我以前觉得我脑子够快,跟你一比,我就是个玩泥巴的。”
    “以后技术上的事儿你找我,剩下的,我全听你的!”
    坐在一旁的赵铁柱,手里抓著两根签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知道,自己没跟错人。
    陈志转过头,看著赵铁柱那张憨厚的脸,语气柔和了下来。
    “铁柱,今天你也立了大功,那几句词儿背得真不赖。”
    赵铁柱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眶却有些发热。
    “志哥,我……我就是按你说的做,我也没想到真能成。”
    “我从小到大,村里人都说我笨,除了力气大没別的用。”
    陈志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沉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谁说你没用?今天没你那两嗓子,这戏演不下去。”
    “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在这大上海,你要先看得起自己,別人才会看得起你。”
    朱啸虎也凑过来,举起酒杯,豪爽地撞在赵铁柱的杯子上。
    “铁柱兄弟,以后咱虎志工作室,你也算一份子!”
    “有力气活儿你上,有衝锋陷阵的事儿你也上,咱三兄弟,不分彼此!”
    赵铁柱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被他憋了回去。
    他端起酒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被辣得直咳嗽,却笑得无比灿烂。
    “好!以后志哥指哪儿,我就打哪儿!”
    三人的杯子在夜色中再次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那是微末之时结下的情谊,也是野心起航的號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摊位上的食客渐渐稀少了。
    陈志点了根烟,是刚才从隔壁桌借的,火星在指尖忽明忽暗。
    他在烟雾繚绕中眯起眼睛,看著远处灯火阑珊的校园。
    “啸虎,今天这只是个开胃小菜,名声打出去了,订单估计很快就会来。”
    “咱们得提前把生產流程標准化,不能光靠你一个人手焊。”
    朱啸虎点点头,酒劲上头,脸红扑扑的,思维却异常活跃。
    “没问题,我可以去电子市场找几个相熟的作坊,分包一部分外壳和接线。”
    “核心的电路板调试,我亲自把关。”
    陈志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深远而凌厉。
    “还有,你那个校园电台的梦,现在可以开始准备了。”
    “等迎新晚会一结束,『虎志工作室』就是全校的名人,苏清越会帮我们搞定审批。”
    朱啸虎激动地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空瓶子一阵乱响。
    “对!校园电台!有了话语权,咱们的功放还愁卖不动?”
    陈志笑了笑,没有说话,心中却在盘算著更宏大的蓝图。
    这些小生意,不过是原始积累的手段,是用来换取第一张入场券的筹码。
    他的目光穿透了1991年的黑夜,落在了即將到来的那个疯狂的一月。
    “啸虎,铁柱,你们记住,现在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明年年初。”
    陈志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让人战慄的篤定。
    “明年一月,上海会有一场泼天的富贵,我们要在那之前,攒够至少三五千块。”
    朱啸虎愣住了,三五千块?在这个人均月薪不到两百块的年代,那是天文数字。
    “什么富贵?志哥,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陈志只是摇了摇头,掐灭了菸头,站起身来。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现在,把每一台功放做好,就是我们唯一的任务。”
    夜深了,三人互相搀扶著往宿舍走去。
    晚风吹散了酒气,却吹不散少年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火。
    路边的一张旧报纸被风捲起,在空中翻滚了几下,又落入阴影。
    报纸的角落里,依稀可见关於“证券市场改革”的零星报导。
    而在交大7號楼的312宿舍,陈志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听著室友们的鼾声。
    因为他知道,时代的巨轮已经开始转动,而他,正站在浪潮之巔。
    “虎志工作室……”
    他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只是个开始,上海滩,我陈志又回来了。
    这一世,我不仅要贏,还要贏个彻彻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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