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文达抱著朱权的小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朱权挣了两下没挣脱,只好由他去。
    这位占城使者约莫四十出头,皮肤黝黑,五官轮廓深,一看就不是中土人士,穿著明朝赏赐的七品官员服饰,袍子皱巴巴的,袖口还磨出了毛边。
    “天使容稟!”
    阮文达终於哭够了,跪在地上,用一口流利的官话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事情要从半年前说起。
    占城国王占巴的赖遣使入贡,带著两头犀牛、一百余名番奴,以及满船的香料、象牙,千里迢迢来到南京,求大明正式册封。
    这本是惯例,只是这次的贡礼尤为的重,因为同为藩属国的安南频频侵扰占城边境,占城要弱小得多,希望能借著朝贡的机会,让大明从中协调,若是能发兵相助那就更好了。
    可阮文达运气不好,他抵达南京时,燕军正在渡江,南京朝廷乱作一团,礼部虽然收了贡品,可也只是敷衍几句,哪顾得上一个藩属国的使臣?
    等到新帝登基,清算建文旧臣,再去礼部时,负责的官员都换了一轮。
    三个月里,他求见无数回,从礼部推到鸿臚寺,从鸿臚寺推到会同馆,推到后来,连门都进不去了。
    带来的盘缠花光了,隨从病倒了好几个,阮文达实在没有办法,只得硬著头皮返程。
    等到了最后一站太平港,不得不在此等候信风,本来三日前也该启航回国,可阮文达一想到空手而归,国王占巴的赖怪罪下来,必定是性命不保,便又鬼使神差地在此犹豫了几天。
    也亏得等了几天,正好碰上了朱权率领的船队,这不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板上钉钉的死局又活过来了吗?
    朱权听明白事情缘由,开口问道:
    “那你要求本王何事?”
    阮文达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答道:
    “回王爷,小人只求能隨船队一同回占城,若是王爷能代表天朝为国主加封,那就再好不过了。”
    朱权闻言摇了摇头:
    “本王此行本就要去占城面见贵国国主,带你回去无妨。至於册封之事,本王並无圣上詔书,不能擅作主张。”
    阮文达连连叩首称喏,难以掩饰劫后余生的激动神色。
    天朝册封向来都是天子御批,哪能由钦差使者临机擅自决定,阮文达岂会不知道这一点。
    他所求的,就只是隨朱权一同回占城而已,朱权知道他是不得面圣、走投无路才搭上了船队回国。
    可对於占城本土的国主和官员来说,他可是出使大明,就从大明带回了庞大船队回访,更是有天朝亲王亲自带队。
    这等功绩,那不比带回来一纸册封敕书要厉害得多?
    他都把天朝亲王带回来了,你们还不能求得册封,那关他阮文达什么事?
    更何况,此次朝贡的本意就是借大明的力量,调停与北方安南的纷爭,如今大明藩王亲至,说不定比起册封国主,效果还要好得多。
    朱权抬手虚扶:
    “起来吧,传令下去,明日卯时,拔锚起航,你就留在这里,让你的人跟在船队后面。”
    ——
    船队整备完毕,从长乐太平港拔锚起航。
    这一回,不再是沿岸慢行,而是要横渡南海,直下占城。
    朱权站在艉楼上,看著船帆在东北风的鼓动下猎猎作响,六艘宝船和十五艘辅船排成整齐的队列,劈波斩浪,向南而去。
    郑和走到他身侧,手中捧著一卷海图,正是朱权当初献给朱棣的那幅。
    “王爷,按这图上所绘,从长乐往占城,顺风十昼夜可至。”
    这段航线他前世跑过无数次,不过那是在现代化导航设备的帮助下。
    在这个时代,靠的是罗盘、牵星、测深,还有一代代海商积累下来的针路簿。
    朱权微微頷首:
    “过了今天,就看不见陆地了,全凭罗盘和星斗指路。”
    接下来的航程,朱权彻底解放自我,扔下了『王爷』的包袱,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的海员生涯。
    他每日在艉楼上观察风向、云图,与阴阳官核对天象;下到底舱,查看船匠们检修船舵和水密隔舱;晚间召集火长们,讲解针路和海图。
    比起宗亲高位,航海是他更为熟悉的领域,在向船员讲解一些能够应用的现代航海知识的同时,也从这些经验老道的火长那里,学习独属於这个时代的航海技术。
    『更数计算』、『托水测深』、『牵星定位』,朱权將这些前人的智慧,与后世自己系统学习的知识一一印证,这比起朝堂权谋、战场廝杀,更加吸引他。
    朱权拿著牵星板,正在给占城使者阮文达示范如何测量北辰星的仰角。
    “左手拿板,右手拉直绳子,板的上沿对准星,下沿对准海平线。”
    朱权眯著眼,调整手中的木板:
    “记下这个刻度,这就是北辰星的指数,不同地方,指数不同,由此可知船在何处。”
    阮文达这几日也常在甲板上,对朱权的看法,已经从最初的敬畏转变成了钦佩。
    如果不是知晓朱权是寧王,他绝不会想到眼前这个使用牵星板比许多老船员还要熟稔的年轻人,居然是这艘庞大船队的领导者,是那个强大王朝的亲王。
    朱权对阮文达没什么特殊的看法,一个能言善辩的小国使臣而已,不过他口中的占城风土人情,倒是让朱权颇感兴趣。
    占城国小民贫,但地处海上贸易要衝,东西方商船往来必经。国人种稻、捕鱼、采香木,最重要的是伽南香和苏木。
    伽南香是千金难求的顶级奢侈品,而苏木则是凭藉数量撑起占城大半贸易额的大宗货物。
    这两样也是此次前往占城,列在名单上的贸易商品。
    朱权又问起占城的兵事,阮文达神色黯然,说占城兵弱,士兵多用短刀藤牌,战象虽有,但数量不多。
    安南兵甲坚利,又有大量战船,时常沿海南下,骚扰占城沿岸港口,劫掠商船,更是对占城海上贸易影响巨大。
    “安南有多少战船?”
    朱权问。
    阮文达想了想,回復道:
    “安南水师大小战船数百艘,载兵万人。”
    朱权微微頷首,没有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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