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出水之后,陈瞻原以为人心可安定几日。
    却是不能。
    先是鬼火。
    第四日夜间,有人瞧见城北洼地那边飘著绿幽幽的光,一团一团,忽明忽暗。起初只两三人说,大伙儿只当是胆小的在说胡话,没有理会。可到了第五日夜间,瞧见的人便多了,十几人跑来报信,一个个面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
    ——人便是如此,一个人说鬼,旁人只当他疯;十个人说鬼,便由不得你不信了。
    郭铁柱跑来报信时,脸色亦不大好看。
    “哥,俺也瞧见了。”他压低声音道,“绿幽幽的,一团一团……俺不是怕,俺就是……”
    “怕便是怕。”康进通在边上道,“没甚么丟人的。老汉年轻时亦怕过。”
    任遇吉瞥了他们一眼,没有吭声。
    黑风口当年那场兵变,在代北一带传了十二年。守捉里两百余人,譁变的杀不譁变的,朝廷派来的平叛军又杀譁变的,前后死了百余人,尸首就地掩埋,连个坟头都未曾立。此后便有了传言——说此地阴气重,夜间能闻哭声,能见人影晃动。这等传言在边地本也寻常,死人多的地方,总少不得闹鬼的说法,信不信由你。
    从前不过是传言。如今亲眼见了鬼火,传言便成了真事。
    继而是毒虫。
    第六日夜间,有个士卒起来出恭,走到洼地边上,误踩进草丛,被甚么东西咬了。等人寻到他时,整条腿已肿得跟柱子似的,嘴唇发紫,气若游丝。
    赵老卒看了一眼伤口,道:“蛇。”
    他以短刀划开伤口,挤出黑血,又嚼烂了草药敷上。折腾了大半夜,那人还是没有撑过去,天亮前断了气。
    这是头一个。
    此后两日,又有五人被咬。蝎子蜇的、蜈蚣咬的、毒蛇咬的,皆是夜间出恭时著的道。其中一人伤在脖颈,半夜间便去了。
    四日之內,亡了两人,伤了四个。
    营中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有人说此地邪门,待不得;有人说那些毒虫乃冤魂所化,专来索命;有人偷偷收拾包袱,欲走。
    康进通弹压了两回,压不住。
    “瞻哥儿,这般下去不成。”他找到陈瞻,脸色甚是难看,“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该怕的还是怕,该跑的还是想跑。你能把一百多號人全绑起来不成?”
    任遇吉立在一旁,低声道:“闢谣?”
    “闢谣无用。”陈瞻道。
    “那怎么办?”郭铁柱急了。
    陈瞻没有接话,只是望著城北洼地的方向。
    ——闢谣无用,越辟越传。你说没鬼,他偏说有;你说是假,他偏说是真。这等事,说得越多,信的人反倒越少。与其费口舌跟他们爭辩,不如做点实在的。
    “烧草。”他说。
    “啥?”郭铁柱愣了一下。
    “把洼地周遭的杂草尽数割了,堆在一处,点火烧。”
    烧草那日,烟气冲天。
    火起之后,草丛中的毒虫纷纷窜出,蜈蚣、蝎子、毒蛇,大的小的,黑压压一片,瞧著便叫人头皮发麻。士卒们抡起棍棒,见虫便打,打死了一地。
    郭铁柱在一旁看得直咽唾沫。
    “哥,这也忒多了……”
    “十二年没人住,自然多。”陈瞻道,“撒石灰。”
    康进通瞅了他一眼,低声道:“这法子……管用么?”
    “管不管用且不论。”陈瞻的声音甚是平淡,“至少能让人心里踏实些。”
    康进通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
    ——这便是陈瞻的手段。他不跟你辩鬼神之事,他只做事。草烧了,虫打了,石灰撒了——你瞧见了,心里便踏实了。至於鬼火是不是鬼,毒虫是不是冤魂所化,他不跟你爭。你信便信,不信便不信,反正草已经烧了,虫已经打了,还有甚么可闹的?
    三日后,洼地周遭清理乾净了,烧死的毒虫堆了两筐,再无人被咬。
    至於鬼火,陈瞻当眾点燃了一道石缝中冒出的气。蓝绿火焰窜起尺许,两三息便灭了。
    “此即尔等所见之鬼。”他道,“地底有伏火,遇隙而出,夜间便成此状。”
    他没有多作解释。
    信者自信,不信者亦不再嚷嚷著要走了。
    ——说穿了,这帮人要的不是真相,是个交代。你给他一个说法,不管他信不信,总归有了台阶下,面子上过得去,便也不再闹腾。带兵便是如此,有时候不是讲道理的事,是给面子的事。
    这便够了。
    郭铁柱凑过来,低声道:“哥,那火当真是地底冒出来的?”
    “嗯。”
    “那……那不是鬼?”
    “你信鬼?”陈瞻瞥了他一眼。
    “俺……俺不信……”郭铁柱挠了挠头,“俺就是问问……”
    康进通在边上笑了一声:“信不信有甚么打紧?反正虫打了,草烧了,往后小心些便是。”
    任遇吉点了点头,难得开口道:“做事比说话管用。”
    毒虫既除,井的事又来了。
    赵老卒寻到陈瞻,说井底恐有瘴气,须得试一试。
    “老汉年轻时在嵐州老家挖过井。”他蹲在地上,磕了磕菸袋,“有些井挖出来之后,底下会生瘴气。人下去,不出半盏茶便会晕厥,晕厥了便爬不上来。”
    边地凿井的人都晓得这规矩。井越深,瘴气越重,不试便下去,是拿命去赌。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
    “当年老汉那村里,便有人这般没的。下井淘井,一去便没上来。等人发觉不对,下去捞,捞上来时已然断气了。”
    陈瞻问:“如何试?”
    “用鸡。”
    赵老卒捉了只野鸡,以绳缚腿,往井下放。
    鸡扑腾了几下,放至一半便不动了。拎上来时,脑袋耷拉著,已然断气。
    郭铁柱的脸色变了:“这……这……”
    “瞧见没?”赵老卒將死鸡弃在一旁,“人下去亦是如此。”
    井口边上围了一圈人,皆变了脸色。方才还欢天喜地说有水喝了,这会儿又傻了眼——好容易挖出口井来,却是个要命的井,这算甚么事?
    康进通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怎地这般多事……”
    “那……那井不能用了?”郭铁柱急了。
    “能用。”赵老卒磕了磕菸袋,“须挖通风道。井口两侧各挖一条,引风入內,將浊气散了。急不得,慢慢来。”
    陈瞻頷首,命人去挖。
    通风道挖起来,比想的要难。
    头一日还算顺利,两条坑道各挖下去三尺有余。可到了第二日,西边那条便出了岔子。
    那日午后,陈瞻正在井边瞧人做工。
    通风道已挖下去四五尺,底下两人刨土,一人在上头接土筐。西边那条土质较东边鬆软,进度快些,却也更险些——凡事有利便有弊,这是老天爷定下的规矩,谁也躲不过。
    “队正,这土松得很。”底下有人喊,“怕是有旧坑。”
    陈瞻皱眉,正欲开口,忽闻一声闷响。
    土塌了。
    非是小塌,乃是整片土层垮落。黄土夹著碎石轰然坠下,腾起一片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井边的人皆愣住了。
    “底下有人!”郭铁柱喊了一嗓子,就要往下跳。
    任遇吉一把拽住他:“別动!土还在塌!”
    陈瞻已衝到坑道口。
    他没有直接跳下去。坑壁上的土还在簌簌往下落,贸然下去,只会引发二次垮塌——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救人要紧,可把自己也搭进去,那便是两条命。
    “木板!”他吼了一声,“任遇吉,木板撑住坑口!”
    任遇吉反应极快,鬆开郭铁柱,抱了两块门板衝过来。陈瞻接过一块,斜撑在坑口最鬆动的那侧,任遇吉撑住另一侧。
    土层稳住了。
    “现在可以下了。”任遇吉道。
    陈瞻这方才跃下坑道。
    底下儘是浮土,甚么都瞧不见。他摸索著往里探,手指触到一截小腿——尚有余温,尚在动。
    “人还活著!”他朝上头喊了一声,“挖!”
    康进通隨后跃下,郭铁柱亦跟著来了。三人以手刨土,一捧一捧往外扔。
    任遇吉在上头撑著木板,低声道:“快些!土撑不了太久!”
    那人埋得不深,土塌之时他往旁侧滚了一下,只右腿被压住。陈瞻將他的腿从土中刨出,与康进通合力把人拖出坑道。
    是钱三。
    便是当初欲偷马出逃、被他放了一马的那个。
    ——这世上的事便是如此,兜兜转转,谁也说不准甚么时候会再碰上。当日他放了钱三一马,今日却是他把钱三从土里刨出来。若是当日杀了他,今日这坑道里便是一具尸首;若是今日他不下去救,钱三怕是也活不成了。
    郭铁柱望著钱三那张灰扑扑的脸,愣了半晌。
    “是他?”
    康进通亦认出来了,瞥了陈瞻一眼,没有吭声。
    陈瞻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命人把钱三抬上去。
    任遇吉这方才鬆开木板,拍了拍手上的土,低声对康进通道:“方才若是哥不下去,这人便没了。”
    康进通点点头,望著陈瞻的背影,眼神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便是瞻哥儿。旁人遇上这等事,先想的是自己;他遇上这等事,先想的是怎么救人。土还在塌,他先撑住坑口再下去;人埋在土里,他亲自跳下去刨。不是做给旁人看,是当真把手下这帮人当弟兄。
    这般的人,跟著他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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