鑾驾抵潭州那日,江风卷著云影掠过江面,十里长街早已净街清尘。
    青石大道两侧,潭州文武官员按品阶肃立,緋色、青色官袍整齐列阵,自码头一直排到城门前。
    远远望见龙旗凤帜隨风舒展, 鼓锣三声鸣响,一眾官员齐齐俯身跪地,袍袖拂地,声如洪钟响彻江岸:
    “臣等恭迎陛下,恭迎皇后娘娘——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御驾缓缓停稳,內侍掀开车帘,赵棲澜先携著宋芜缓步走下。
    他一身常服仍难掩帝王威仪,目光淡淡扫过阶下眾臣,只沉声一句,“平身。”
    潭州刺史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姿態恭谨周全:
    “臣潭州刺史,恭迎圣驾。行宫已备妥,恭请陛下、皇后娘娘移驾。”
    入了行宫之后,赵棲澜和宋芜可谓是各自忙成了陀螺。
    南巡本就为体察民情,赵棲澜在前殿一落座,各地奏摺、潭州府的粮册、河工疏报便堆了满案。
    而宋芜更是深刻体会到了从前他说的那句“在其位谋其政。”
    皇后这职位也不好干啊。
    各地官眷早早便等著宣召拜见,珠环翠绕,綺罗盈室,晃得宋芜眼晕。
    旁的倒也罢了。
    唯独打头的段刺史夫人,心头先自一滯,老熟人迎面撞上,眼底眉梢,便多了两分藏不住的尷尬。
    谢氏这辈子都没敢做过这样的梦,她与宋家那位素来不入眼的四姑娘再相逢,竟是在今日这般天差地別的场面里。
    若不是事先得了消息,早早备好接驾仪仗,她站在阶下,断断也认不出上首宝座上那人。
    眼前女子一身凤袍雍容,珠翠不繁,却自带著一身压得住满堂贵气的风华。
    眉眼明艷如朝日初升,气度矜贵,一抬眼便是中宫威仪,温婉里藏著凛然尊贵,娇养得如玉如珠,叫人只敢仰视。
    任谁也没法將这般雍容华贵、盛光照人的皇后,与记忆里那个常年素衣荆釵、只扎著一双朴素双丫髻、不起眼的宋家小丫头,联想到一处去。
    前后恍若两人,云泥之別,不过如此。
    谢氏携一眾官眷跪地行了叩拜大礼,宋芜没分她多余目光,温和地抬手,让人起身,还按照品阶赐了绸缎宫花之物,以示恩宠。
    “桑芷,赐座。”
    “谢皇后娘娘恩典。”
    眾人依次落座,谢氏见宋芜並未多分给她几个眼神儿,提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些许。
    可惜,这口气还是松早了。
    “这宫花做工精巧,妾身记得段夫人最爱珠釵首饰之流。”身著深青色交领宽袖衣衫的一位夫人开口。
    宋芜眸色深了深。
    这位长史夫人口中的段夫人,大概是段家嫁出去的三姑娘、段少卿的亲妹妹,也是如今潭州都尉的妻子。
    这些赏人认人的必备课,还都是她故意让冯守怀插手查的。
    若不然让某个小心眼儿的男人知道她对段家一清二楚,指不定怎么呷醋。
    长史夫人语气顿了顿,环顾一圈,而后故作惊讶看向谢氏,“咦,段夫人缘何未来拜见皇后娘娘?”
    谢氏脸色微变,“小女她……”
    “哟,瞧妾身这脑子,病了,定然是病了。”
    长史夫人勾著红唇,眼底满是看好戏的笑意。
    近几日她偶然得了个消息,才知这从湘阳来的段家母女,和当今皇后娘娘……交际颇深啊。
    这样好的机会,她岂能不推一把?
    谢氏脸顿时就拉下来,比那长史夫人的衣裳顏色还青。
    心里窝著再多的气,还是要起身,对著宋芜行礼告罪。
    “皇后娘娘恕罪,都是小女身子不爭气,前几日去曇华寺外施粥,不慎著了风寒,起了高热病的下不来榻,深恐体带寒邪,污了凤驾,这才今日未能来拜见。”
    长史夫人心中不屑冷笑。
    谢氏倒惯会给她女儿镶金边儿,还曇华寺外施粥呢,路过不一脚把乞丐的碗踢飞就不错了。
    宋芜根本不在意段家人来没来,若是可能,一辈子不见面才好。
    当年她年纪小不知事,如今却不是傻子。
    稚子戏言怎么就传得沸沸扬扬?
    字字句句说她高攀,小小年纪就像她娘,攀住男人就不放手。
    在场的人一共四个。
    她,二堂兄,段少卿,段少卿的妹妹。
    谁传出去的?即便传出去,小题大做的风言风语又是如何起来的?
    宋芜低头摸著腕上的羊脂玉鐲,淡声道,“既然著了风寒便好生在府中养著,至於原本赏都尉夫人的珠花,大多都是熏了香的,想来病中之人也用不惯,加重病气更不好了。”
    言下之意,软禁府中仔细养病,本该给所有女眷的赏赐,独独韩都尉家没有。
    谢氏脸一白,囁嚅著嘴角想说什么,当视线触及女人宫装上棲於梧桐的凤凰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俯首谢恩。
    入夜,回到寢殿的赵棲澜,殿门还没入,笑声已然传了进来。
    “朕听说皇后这儿闹了一场,段太永的夫人出宫时腿都软了。”
    宋芜坐在妆檯前卸釵环,闻言斜他一眼,哼了声,“陛下日理万机,怎么这点小事比谁都清楚?”
    “你这动静一出,不出半个时辰,段太永和韩良都来找朕请罪了。”赵棲澜阔步走到她身后,接过桑芷手中的玉梳,亲自替她通发,摸著她温热的脸,问了句,“那人从前欺负你了?”
    宋芜听了想笑,復又抿平,“单纯不合我眼缘不成?”
    “成,怎么不成。”赵棲澜弯身,宠溺望著镜中傲娇的姑娘,揽著她双肩,“朕在前殿跟他们说的清楚,得问咱们皇后娘娘的態度,女眷一事朕从不过问。”
    宋芜对他这番给她做脸的表现甚是满意。
    媳妇儿一满意,某只饿狼夜里就吃肉吃得饜足酣饱。
    一番云雨过后,赵棲澜抱著人清理乾净,又换了绵软的衣裳,紧紧揽著细腰拥在怀里。
    大手量了量,有些狐疑地捏了捏腰间软肉,“乖乖,你有没有觉得这粗了一圈儿?”
    回復赵棲澜的是狠狠一枕头,以及一个气呼呼的背影。
    “我討厌你!你才胖了!”
    赵棲澜:“……”不是,他真没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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