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7】
    红色数字在仪錶盘上静静燃烧。
    陈从寒蹲在主输油管根部,左手托著那个银色的保温铝壶。壶壁的霜花正在一点点融化,淌下细细的水痕。
    半壶液氮。
    他盯著那滴悬在玻璃管正中央的银色液体。水银的表面张力让它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圆润,隨著脚下的冻土细微传导著管道里重油流动的震动,它就那么微微晃著,像是某种古老神明的眼球。
    “苏青。”他没抬头,“液氮直接倒进去会怎样?”
    苏青俯身贴近引信外壁,细眉压得极低。毒气室里喷出的碳酸钠乾粉把她的军上衣侵染成了一片惨白,翻领下那截颈部皮肤映著设备层昏黄的防爆灯,隱约泛著透明的光。她的声音压得很平,但语速极快——
    “气化膨胀。液氮接触常温管壁的瞬间,体积会膨胀將近八百倍。”苏青直起腰,眼神扫向那根玻璃管,“衝击波叠加油管本身的共振,震动不会低於0.5毫米。”
    “水银引信容错是多少?”大牛在旁边瓮声瓮气地问。
    “1毫米。但这是理论值。”苏青抬起头,“实际操作误差可以让这个数字在零点几秒內翻倍。”
    大牛低下头,把独臂搭在油管上,指关节抵著冰冷的钢铁,沉默了两秒。
    “赌一把呢?”
    “不。”陈从寒把铝壶放回地面,站起身。左肩的伤口跟著姿势猛地扯了一下,腥甜的气息从喉咙里泛上来,他用舌尖抵住牙关压了回去,“死的时候才赌命。”
    【02:28】
    油库外面的高音喇叭轰然炸响。
    那声音穿透三层混凝土,在整个设备层迴荡。
    “白山死神,你还在和我的小礼物耗时间吗?”
    白鸟秋子的声音从扩音器里透出来,柔软,甜腻,像蘸了蜂蜜的细针。
    “有时候我觉得,你这种野性的男人死掉真是浪费。可惜,这世界从不因为可惜而手软。”
    陈从寒透过控制塔北侧那扇被震碎了半面的防弹玻璃看出去。
    远处,六號储油罐的顶端,一个纤细的白色轮廓背光而立。
    白鸟秋子换掉了和服。
    她穿著一件关东军女性隨军官的束腰黑色军装,腰带在腰腹处勒出一道骇人的曲线,衣领开在喉骨以下三指宽的位置,露出那截雪白细腻的颈部弧度,在冷风里微微颤著。她举著蔡司望远镜,镜片后那双眼睛里映著控制塔里晃动的手电光,嘴角的深红唇线缓慢地勾起了一道优雅的弧度,带著一种欣赏猎物挣扎才有的愜意。
    “连长。”
    劳工学生的声音打断了陈从寒的思维。
    这个工大出身的年轻人踉蹌著跨过一具尸体,鼻樑上那半截断裂的镜框隨著他的动作不停颤动。他单手指向设备层西侧墙角,声音发抖,但眼睛里燃著某种东西。
    “那台机器——”
    陈从寒顺著他手指的方向转过头。
    那是台足有半间屋子大的老式压缩机。墨绿色的铁皮外壳锈了大半,但连在侧面的两根铜管粗得出奇,管壁上结著一层薄霜,在灯光下泛著哑光的银色。
    “氟利昂压缩机。”学生声音里带著打颤的急切,“给油库设备散热用的工业製冷系统。高压液化的氟利昂从铜管喷出来会瞬间气化,局部温度能到零下四十度以下,而且——”
    “而且是气体接触,不是液体衝击。”苏青的声音突然拔高半度,她盯著那台机器,眼睛瞬间亮了,“没有衝击波,没有震动——”
    “冻住它。”陈从寒已经迈开步子。
    【02:01】
    大牛不需要第二句话。
    他把波波沙往背上一甩,抄起掛在腰间的工兵铲,独臂抡起,將全身的重量砸在铲刃上。
    “哐——!”
    铲刃精准打在铜管的焊点上。金属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管壁在衝击下向內凹陷,焊缝开裂。
    下一秒,一道无色的气流从破口猛烈喷射而出。
    陈从寒站在两米外。
    那股高压氟利昂製冷剂扫过他的脸侧,眼睫毛上的水汽在零点几秒內凝成了白霜。他呼出的热气刚离开嘴唇,就在鼻端凝结成了细密的冰晶粉末,悄无声息地坠落。
    “別碰皮肤!”苏青大喊。
    陈从寒没听。
    他一步跨到铜管的破裂口前。
    左手手套扯下来扔在地上,五根手指向前,直接扣住了铜管破裂口两侧边缘的钢铁。
    “別——!”
    他用力向右掰。
    破口喷射方向偏移,那股零下四十度的气流死死对准了主输油管根部的引信玻璃管。
    掌心皮肤接触铜管管壁的瞬间,陈从寒感觉到皮肉被粘住的那种撕扯。
    先是透骨的冰凉。
    然后是灼烧。
    然后是彻底的麻木。
    感觉剥离。
    手掌被粘在了管壁上,动一下就是一层皮。他纹丝未动,死死保持著这个姿势,將那股製冷气流钉死在引信上。
    【01:19】
    玻璃管內壁先出现了白雾。
    然后是冰晶,沿著管壁一点点向內蔓延,像某种无声的攻城战。
    银色的水银液滴开始失去流动性。
    那种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晃动弧度,一点一点被剥夺。
    “它在凝固!”劳工学生俯身贴近玻璃管,声音里充斥著一种惊恐与狂喜同时碰撞后產生的颤音,“水银——它在凝固!”
    苏青捂住了嘴。
    大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声响,抬手抹掉眼角冒出的一点潮气,转过头,看著別处。
    六號储油罐顶端,白鸟秋子放下瞭望远镜。
    那抹鐫刻在她嘴角的笑消失了。
    她在刺骨的冷风里站了很久,用那双惯於解剖人心的眼睛死死盯著控制塔里那道不肯熄灭的橘黄色手电光。那个男人抓著破裂的铜管,像一截插在冻土里的铁桩,皮肉被粘在极寒金属上也纹丝不动。
    她的右手手指收紧,骨节泛出一片白。
    “疯子。”
    声音细如蚊鸣,被冷风吞掉,没有人听见。
    【00:30】
    水银彻底静止了。
    那滴银色液体已经凝固成了一颗灰暗的死冰珠,沉甸甸嵌在玻璃管底,再也不会动了。
    固態水银不导电。
    引信失去了导电介质,炸弹成了一堆废铁。
    陈从寒鬆开手。
    皮肉被粘在铜管管壁上,撕离的瞬间带走了掌心一层薄薄的表皮。暗红色的肉泥暴露在寒风里,接触空气就结了一层浅浅的血冰。
    没有疼痛。
    神经末梢已经被冻死了。
    他把那只没有任何感觉的手背在身后,看向苏青。
    “拆弹。”
    苏青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开始工作。她的手指稳得像在手术台上,一根根导线被精准切断,黄褐色的c4炸药砖,一块块从减压阀上剥离开来。
    计时器上的红色数字,定格在了零。
    没有爆炸。
    “老天爷……”劳工学生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声音抖成了筛糠,“老天爷保佑……”
    大牛咧嘴一笑,把工兵铲往肩膀上一搭:“老天爷在这块地方早死了,全靠连长。”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撕裂出一声暴喝。
    是伊万。
    那个永远寡言的西伯利亚猎人,这一次的声音里有明显的裂缝——
    “连长——!隱蔽——!”
    “白鸟秋子在六號储油罐顶架起了九二式重机枪!”
    “她不打人!她要打主输油管道引爆——”
    话音未落。
    远处储油罐顶端,一道橘红色的曳光弹轨跡,刺破了漫天风雪。
    那颗穿甲燃烧弹带著令人牙酸的呼啸声,笔直对著脚下这根盛满重油的主管道,砸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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