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学,前院东厢房。
    江琰推门进去时,屋內气氛正僵。
    郑明道先生坐在上首,面色不虞。
    他身前站著两个孩子——一个是江世泓,小脸绷得紧紧的,拳头还攥著,正怒视著对面那个七八岁的男孩。
    那男孩脸上有两块红肿,嘴角还有一点血痕,正哭丧著脸,一副委屈模样。
    江琰抬脚迈入,江世泓听到动静抬眼,小脸顿时垮了下来,低低叫了一声:“父亲。”
    江琰没有理他,先上前与郑明道互相见礼:“郑先生。”
    郑明道起身还礼,面色稍缓:“伯爷来了。”
    “郑先生,不知发生了何事?”
    “孩子多了,总有是非,原不是什么大事。方才老夫也已派人去秦家。伯爷请先稍坐,等这孩子的家人到了,咱们再处理不迟。”
    江琰点头:“也好。”
    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这才看向江世泓。
    江世泓低著头,不敢看他。
    江琰又看向一旁的海生。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背上却有好几道血痕,像是被人用指甲抓伤的。
    有的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著血珠。
    江琰心中微微一沉。
    至於秦家的那两个下人,倒是不见踪影。
    “可有受伤?”江琰开口。
    闻言,江世泓抬起头,看著父亲正看著自己,摇摇头:“没有。”
    江琰点点头,不再问。
    两刻钟后,便听门外一道尖锐的女声:
    “我的越儿呢?越儿!”
    紧接著,门被推开,一位衣著华丽的妇人冲了进来,直奔秦越,捧著他的脸左看右看,心疼得不行:
    “我的儿,怎么伤成这样?谁打的?下手这么重!”
    许是见到自家母亲,秦越放声哭了起来。
    妇人身后跟著一名男子,看起来三十上下。
    此人名曰秦焕,江琰认识他,正是大嫂娘家三弟。
    他也看到了江琰,忙上前拱手道:“江伯爷。”
    江琰微微頷首,也叫了一声:“秦三哥。”
    还未等郑先生开口,又听那妇人道:
    “是哪个打了我儿子,怎的如此不懂礼数?”
    方才她只听说是江家小公子,但具体哪个小公子,夫妇俩便不得而知了。
    可无论哪个江家小公子,依著礼数总得称呼他们一句“舅舅”、“舅母”。
    更何况江世贤如今已经册封世子,自家长姐又是江家长媳,守寡多年,含辛茹苦带大外甥。
    她便料定了不管对方孩子父母是谁,即便是那位江伯爷,也不能不给他们秦家面子。
    况且江家子侄眾多,说不定是江家二房的那几个,亦或者江瑞这种庶出呢。
    於是她才有恃无恐起来。
    只是没料到还真是这位江伯爷,但她也不怕。
    妇人目光落在江世泓身上:
    “是你?你这孩子怎的下如此重手,按礼你还要叫我家越儿一句表兄的,没想到这么不懂事。”
    江琰脸色微沉。
    秦焕拉了拉妻子的袖子,低声道:
    “你別说话。”
    妇人甩开他的手,怒道:
    “我为什么不说?你看越儿被打成什么样了!跟著越儿的那两个小廝呢?死哪儿去了?”
    秦越抽抽噎噎道:
    “他们、他们被那个傻子打了,起不来了……”
    夫人一愣:
    “傻子?什么傻子?”
    秦越指向海生:“就是他!”
    妇人看向海生,见他穿著寻常侍卫服色,以为是寻常下人,便道:
    “江家的一个下人,竟敢下如此重手,也太过仗势欺人了些!”
    秦焕终於忍不住,沉声道:
    “够了!你先別说话,听江伯爷和先生怎么说。若是越儿真受了委屈,江家定会给咱们一个说法。”
    妇人还要再嚷,被他瞪了一眼,才悻悻闭嘴。
    秦焕这才向江琰拱手道:
    “江伯爷,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江琰看著他,语气微冷:
    “具体如何,我也不得知,不妨请郑先生说一说。”
    郑明道正要开口,那名妇人却又忍不住道:
    “说什么说?我儿子被打成这样,还有什么好说的?先生是怎么看孩子的?两个孩子在学堂打架,先生不知道管吗?”
    郑明道面色一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秦焕脸色难看,又拉了拉妻子:“你能不能闭嘴?”
    妇人甩开他,还要再说,郑明道已经开口了:“来人,把当时在场的下人叫来。”
    片刻后,一个婆子被带进来。
    郑明道:“你说吧,当时发生了什么。”
    婆子行了礼,一五一十道来。
    “回郑先生、回五公子,约莫半个时辰前,秦小公子去了一趟茅房,回来时瞧见坐在前廊的海生,不知怎的,突然叫他过去。”
    “当时海生瞧他一眼,没有应声。秦小公子便有些生气,朝海生走过去,还伸手打了他一巴掌。不过海生並未还手,只是看了秦小公子一眼,继续自顾自坐著。”
    江琰出声打断:“打在哪?”
    婆子道:“打在头上。”
    江琰看向海生,海生只是低著头,没有说话。
    江琰又问:“海生,怎么不还手?”
    海生抬起头,看著他:“你说过,学堂……孩子小……不能动手。”
    江琰怔愣,他確实说过这话。
    海生毕竟心智有损,身体又异於常人。
    万一一个手指不小心,弄废了这群金尊玉贵的小祖宗,不好交代。
    他深吸一口气,对婆子道:“继续。”
    婆子道:“是。秦小公子见他没有反应,便出言嘲讽,说『果然是个傻子』。然后他伸出脚,说刚去了茅房,鞋子溅湿了,让海生给他擦乾净。”
    “海生还是没有动。秦小公子便叫自己的两个小廝过来,让他们动手。海生一开始也只是伸手挡住,没有还手。后来……”
    她顿了顿,看了江世泓一眼,继续道:
    “后来泓哥儿听到动静出来,看到海生被打,才让海生还手。海生便一人一脚,把那两个小廝踢得起不来了。”
    “秦小公子见状,便衝过去要打海生。海生手上那些伤,便是秦小公子抓的。泓哥儿这才把秦小公子打了。”
    婆子说完,退到一旁。
    屋內一片安静。
    江琰看向秦焕夫妇:“可听清楚了?”
    秦焕脸色涨红,连连点头:
    “清楚了清楚了,是犬子的不是,回头我一定好好管教。”
    那妇人却不服气,“这是你们江家的下人,说话自然偏向著你们江家人。”
    “秦少夫人是觉得我江家出言包庇,处事不公?”江琰声音冷了下来。
    妇人道:
    “我可没这样说。还不是这个下人不知礼数,我儿叫他为何不应?若是早点给他擦鞋不就没事了?况且出手那么重,把我们家的下人打得起不来床,这总是事实吧!”
    秦焕急得直跺脚:“你少说两句!”
    妇人却越说越来劲:
    “我为什么少说?儿子被打成这样,你看不见?他表哥还是这侯府的世子爷呢!不看僧面看佛面,江小公子何至於下这么重的手?”
    她瞥了海生一眼,轻蔑道:
    “再说,一个傻子,带来学堂干什么?小孩子不懂事,看到这种人心有好奇,这本来就是自己惹事!”
    江琰的面色,彻底冷了下去。
    他本来看在大嫂的面上,对他们多有忍耐。
    可这妇人,竟如此不识抬举。
    他开口:“我江家如何行事,不劳秦少夫人指教。既然看不惯,那便把秦小公子带走。”
    妇人脸色大变,“什么意思?你要赶我们走?”
    “没错,江家教不了,另请名师指点吧!”
    秦焕也忙道:
    “江五弟,內子不懂事,她说话不过脑子,你別往心里去。咱都是亲戚,何必……”
    江琰抬手止住他,“若非亲戚,你们一初在入学考试时,便进不来这学堂。”
    秦焕又低声下气恳求,可江琰不为所动。
    见状,秦焕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些年,他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再者他长姐是江琰长嫂,世贤还是江家小侯爷,这江琰竟如此不给他这个亲娘舅一点面子。
    他看向江琰,声音也硬了几分:
    “江伯爷,最后被打的是我儿子,你却要赶我儿子出学堂,未免有些太霸道了吧?”
    “本是令公子言行无状,动手在先,被打也是活该。再者,这是我江家家学,赶你秦家公子出学堂,算不上霸道。”
    秦焕怒道:
    “我是世贤的亲舅舅。他是这侯府的世子爷,你说赶我们走便赶我们走?难不成这江家,是你当家做主了不成?”
    江琰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世贤是我侯府世子,是我江家人,你却是秦家的人。”他缓缓道,“江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秦焕脸色铁青:“你——!”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
    一个嬤嬤走了进来,正是秦氏身边的陪房高嬤嬤。
    她先是向江琰躬身行礼,又向郑明道行了礼,然后看向秦焕夫妇,面上带著得体的笑容。
    “三公子,三少夫人。”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家大少夫人让我来传句话。”
    秦焕面色一喜。
    周嬤嬤道:
    “少夫人说,秦小公子太过顽劣,在学堂惹是生非,她已派人去告知秦家老爷,回去后自会好生管教。另外——”
    她看向江琰,郑重道:
    “我家五公子是侯府嫡子,世子嫡亲的叔父。五公子的话,我们世子爷也得听的。”
    秦焕的脸色,彻底垮了。
    “长姐是什么意思,就这么看著江家欺负她娘家人,我要去见她。”
    “少夫人此刻正忙著,不得閒。等改日有空了,她会亲去秦家一趟的。三公子,听老奴一句劝,还是先回府吧,秦家老爷想必此时正在家等著呢。”
    闻言,秦焕带著母子二人灰溜溜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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