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师大帐之中,烛火如豆,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晏辞垂眸静立。
    银灰长发半束於银色墨冠之中,余发如流泉般垂落肩背,在烛光下泛著冷冷清辉。
    玄色银纹髮带隨著他翻阅典籍的动作轻轻曳动,流转著细碎的芒点,像是夜空中一闪而过的流星。
    白衣墨纹广袖袍衬得他整个人清雋出尘,意態瀟洒。
    他坐在那里,仿佛不是身处杀伐之地,而是在自家书斋閒阅典籍,手边应有一盏温茶,窗外应有几竿修竹。
    案上,一只青玉匣静静敞开。
    匣中,灵珠光华流转不定,明明灭灭。
    派兵扫荡天刑殿总坛那一战,他亲眼见到了那位月梵圣子云薄衍。
    银袍猎猎,剑气如霜。
    薄嗔之间一剑扫过,杀气凛然如潮。
    那些巍峨的日月神像在他剑下,碎成一地齏粉,轰然倒塌时的声响,仿佛连天地都在震颤。
    他手下的人在清扫战场时,从层层碎石深处发现了这些灵珠。
    它们静静躺著,终於等到了重见天日的一刻。
    东西立刻被送呈至他案前。
    也不是没人想贪墨这些战利品。
    可晏军师太可怕了。
    平日里一袭白衣墨纹广袖袍,笑如春风,看著儒雅温文。
    可军中谁不知道,这位军师大人心最狠,计最毒。
    那些试图瞒天过海的人,最后落得什么下场,眾人心知肚明。
    他们都还想多活些日子。
    谁敢啊?
    军师大帐內,晏辞一手执卷,正细细翻阅著那本泛黄的《归墟秘录·造化篇》。
    书页已经脆薄如蝉翼,边缘磨损得厉害,仿佛一触即碎。
    那泛黄的纸页上,承载著千百年无人敢言的秘密。
    他的目光掠过一行行古朴的文字,最后落在末页那行硃批之上。
    那字跡潦草狂放,力透纸背。
    硃砂已黯,却依旧触目惊心。
    “日月之心,天道掠夺万灵生机所凝之珠。”
    “毁日月双生神像,可得此心;得此心者,可夺天道所窃之万千生机。”
    此讖藏於秘录深处,千年来无人敢验,亦无人敢传。
    然天机流转,因果循环,终有应验之日。
    下方另起一行,字跡更显急切:
    “夺心者,必应天道之劫。慎之,戒之。”
    晏辞眸光微凝。
    指尖轻轻抚过那行硃批,像是抚过一道千年前的伤口。
    慎之。
    戒之。
    “呵。”
    他轻轻笑了一声。
    “此天——还有道吗?”
    他抬眸,望向帐外沉沉夜色。
    那天际漆黑如墨,不见星月,仿佛连天自己都不敢睁眼看看这人间。
    “既上天无道,又何必敬之。”
    他放下典籍,那双素来从容的眼眸里,翻涌著深渊暗流。
    一颗心,好似被细密的针扎过,遍体鳞伤,鲜血淋漓。
    小殿下。
    她不在他的棋局之中。
    “策,本该安然无恙。”
    他的声音低沉如琴弦,却透著愧悔。
    “可为何,此局收官,我竟满盘皆输?”
    他算尽了天下大势,算尽了人心向背。
    “万千谋算,步步为营,却唯独漏了——护不住你。”
    他一直都是那枚被族人押上棋盘的“天元”。
    承载著满盘胜负,肩负著万里前程。他从不敢行差踏错,从不敢放任自己。
    一次次告诉自己:莫入她的局,莫动执念,莫让这颗心,坏了整盘棋。
    他躲了那么久。
    避了那么久。
    如今她死了。
    死得那样惨,那样决绝,连灰烬都不曾给他留下。
    他终於不必再躲了。
    无需再避了。
    可那颗悬了半生的心,也像被人生生抽走了所有滚烫。
    只剩下冷。
    寒入骨髓的冷。
    忽然一阵风捲起大帐的帘布。
    那风来得太急,像是有什么东西撕裂了夜色。
    风灼闯入帐中。
    少年红衣猎猎,髮丝散乱,整个人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
    他站在原地,那双通红的眼死死地盯著晏辞。
    那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有恐惧,有期盼,有不敢问出口的绝望。
    “言策哥!”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忐忑不安。
    “阿雪她没事,对不对?她还好好的,对不对?”
    晏辞抬眸看他。
    那目光淡淡的,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若想亲手为她报仇,就挺住別死。”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
    “不然,军营后面的万骨窟,多一具尸骨也不多。”
    他伸手,点了点一旁案上的情报。
    “自己看吧。风意就是把你护得太紧了,就连挚爱的死讯,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风灼怔住了。
    他听不见后面的话。
    耳朵里只剩下一阵尖锐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
    心臟猛地一缩。
    那道陈年旧伤,像是被人狠狠撕开,鲜血淋漓。
    他死死地咬住牙。
    唇角溢出一缕血,可他顾不上擦。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记载著镜公主被天火大阵焚成劫灰的密报。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
    一刀一刀,凌迟著他。
    他的手抖得厉害。
    眼泪瞬间模糊了眼睛。
    他用袖子狠狠擦掉,继续看。
    再看。
    眼泪又涌出来,再擦掉。
    那张薄薄的纸,被他攥得皱皱巴巴,却始终没有放下。
    心臟的旧伤再疼,都及不上此刻灵魂撕裂般的疼。
    “从前我总怕……”
    他的声音发颤,手也在发颤。
    “怕陪不了阿雪多久,怕这颗心撑不到,与她白头到老。”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护心丹。
    那是大哥给他备的,让他撑过每一次发作。
    他咽了下去。
    那药很苦。
    可再苦,也苦不过他此刻心里的滋味。
    “现在好了。”
    他抬起泪眼,望向晏辞。
    那目光里没有怨,只有让人心碎的澄澈。
    “就算它跳不了多久,也够我把那些人,一个一个,送下去陪葬。”
    他顿了顿。
    “大哥不是救我。他是在害我。”
    少年唇角浮起一丝苦笑,那笑意太苦,苦得让人不忍直视。
    “他让我以后到了那边,怎么面对阿雪?”
    “言策哥,谢谢你告诉我实话。”
    他站起身。
    一袭红衣在风中翻飞,猎猎作响。
    那红色,是战袍,亦是嫁衣。
    从她第一次对他笑的那天起,他就想著,总有一天,要穿著最红的衣裳,嫁给她。
    那枚鎏金玫瑰剑穗,还系在他腰间。
    那是她亲手系上去的。
    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我风灼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
    “只想陪著阿雪。”
    “上穷碧落下黄泉。”
    风灼的话音里带著强忍的鼻音,像被雨水打湿却倔强不肯垂落的草叶,湿漉漉地挺著。
    他抬起头,望向帐外那片沉沉的夜空。
    泪还在流,无声地流,滑过那张苍白的脸,滴落在那身红衣上。
    可那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比火光还亮。
    比星辰还亮。
    “阿雪,你看——”
    他张开双臂,让那身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红色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像一颗永不熄灭的心。
    “我这一身红,无论何时倒下,都是来嫁你的。”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飘向远方。
    “你等著我。”
    “別走太远。”
    “我很快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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