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花容时踏风而来。
    粉色衣袍在夜风中翻飞,长发散乱,再不復往日那般精致妥帖。
    他素来最重容顏,一根髮丝都要打理得一丝不苟。
    可此刻,他浑然未觉自己的狼狈。
    远远望见那道玄色身影时,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
    他几乎是踉蹌著衝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枚轮迴佩。
    看见了那片焦土。
    看见了棠溪夜那双几欲噬人的眼睛。
    他忽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圣宸帝那般人物,怎会无缘无故深夜来此?
    夜锋的情报,又何曾有过虚妄?
    不过是他心存侥倖罢了……
    “吾妻……”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轻得像一片落叶。
    然后,泪就那么落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泪,不爭气地滚落,砸进尘土里,溅起细碎的尘烟。
    他从未这样痛过。
    他对她,是一见钟情。
    惊艷於那张脸,沉醉於那双眼。
    可真正让他万劫不復的,是那副皮囊之下,闪闪发光的魂。
    始於顏值,终於灵魂。
    “小雪花……”
    他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眼中只剩一片猩红,一片破碎。
    那群穷凶极恶之徒,出手便是绝杀,他的小雪花如何能逃?
    “踏踏——”
    北辰霽策马而来,只比他慢了一步。
    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那片狼藉,落在那枚轮迴佩上。
    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他的脸色比月色还白。
    那群恶魔。
    那群毫无良知、却偏偏高智高武、精通奇门遁甲的怪物。
    天刑殿与奉霄阁,传承极其久远,是九洲大陆最古老的势力之一。
    他们盘根错节,深不可测,绝非寻常阿猫阿狗。
    可那又如何?
    北辰霽握紧手中的紫雪剑,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这一刻,他想拉著整个世界,为他的雪儿陪葬。
    但在此之前,他先要將那幕后黑手——
    碎尸万段。
    棠溪夜几乎用尽全部力气,才一字一句开口。
    “永久封锁此路。”
    “风意,率军连夜另开一道官道。”
    他的织织,他连一捧骨灰都无法为她收敛。
    可他怎能让她的骨灰,任人踩踏?
    那是他的月光。
    她活著时,他没能护住她。
    她死了,他总该为她守住最后一方净土。
    不让任何人,从她的灰烬上踏过。
    一步,都不行。
    “遵令。”
    风意领命而去。
    棠溪夜转过身,目光扫过花容时与北辰霽。
    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里,此刻满是血色。
    他开口。
    只一字。
    “滚。”
    那声音沙哑,冷得像刀,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別在这儿哭,脏了织织的轮迴路。”
    他握紧手中佩剑。
    那是织织亲手为他铸的。
    剑名织夜,剑身如凝固的夜河,幽深而沉静。
    剑格处嵌一枚幽蓝宝石,像从她鬢边摘下的星辰。
    末端繫著冰晶串成的雪花剑穗,每一片雪花都是她亲手雕琢,每一道纹路都刻著她的温柔。
    那剑穗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像她还在的时候,在他眼前晃啊晃。
    像她还在。
    北辰霽的目光落在那剑穗上。
    只一眼,便移开了。
    不敢再看。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也会跪倒在地,像花容时一样泣不成声。
    “玄胤。”
    他开口,声音低沉。
    北辰霽第一次看到棠溪夜几乎崩溃的样子。
    那个从来端坐龙椅、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
    那个睥睨天下、从不低头的圣宸帝。
    此刻站在这儿,周身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寒意。
    那寒意太过凛冽,像从九幽深渊渗出来的,连月光都在他身侧凝成霜。
    可他一点都笑不出来。
    也开心不起来。
    一颗心已经疼得在滴血,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那些年里,他恨过棠溪夜,恨过棠溪皇族,恨过这世间的不公。
    他想过无数次要让他难堪,让他挫败,让他尝尝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
    可这一刻。
    那些恨,那些怨,那些算计了无数个日夜的谋划——
    统统不重要了。
    为了替他的雪儿復仇。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什么都不计较了。
    “合作吧。”
    他说。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用尽了全部力气。
    他愿意当一把刀。
    上赶著,心甘情愿,当一把刀。
    棠溪夜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眼,望向北辰霽。
    那双素来冷峻如渊的眸子里,此刻满是血丝,满是猩红,满是破碎后勉强拼凑起来的残骸。
    他就那样看著北辰霽,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很轻。
    很慢。
    像用尽了全部力气。
    他们两个谁也不信谁。
    彼此防备了这么多年,彼此算计了这么多年。
    可这一刻,他们有著同一个目標。
    花容时豁然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捧起一片雪,贴紧心口的位置。
    那里,还藏著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心动。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去。
    夜风捲起他的桃花衣袂,拂动他散乱的长髮。
    那道粉色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像被黑暗吞没的一缕残光。
    他没有再落泪。
    只是走著,一步一步,朝那无尽的黑暗走去。
    他要亲自去查。
    亲自去找。
    亲自为他的亡妻——
    报仇雪恨。
    月光落在他身后,將影子拉得极长。
    那个素来最是活泼开朗的梦华太子,这一刻,脸上再也没有了笑。
    远处,叠云峰高崖之上。
    危崖如剑,直刺苍穹。
    千年古松横斜而出,虬枝盘错,在月色下投下狰狞的剪影。
    一道身影立於崖畔。
    玄黑斗篷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猎猎作响,却始终裹著那道頎长的轮廓,不露半分真容。
    腰间的轮迴佩垂落,幽蓝的宝石流转著诡譎的光泽。
    他就那样站著。
    一动不动。
    像一尊从亘古便矗立於此的石像,像一道被月光浇筑的影子。
    月亮悬在他身后,为他镀上一层银白的轮廓,却照不进他周身瀰漫的黑暗。
    他遥遥望著远方。
    目光所及处,是群山环抱中的白玉京。
    那座巍峨的帝都,此刻灯火点点,像散落在人间的星子。
    承天殿的琉璃瓦在月色下泛著幽冷的光,山河闕的轮廓隱在夜雾之中,镜月湖的水面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著天上的月。
    他就那样凝视著。
    周身散发著一种难以言说的力量与神秘。
    “白玉京——”
    他开口。
    声音不大,却在山林间幽幽迴荡,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低语。
    “我回来了。”
    唇角缓缓扬起。
    那弧度极轻,极淡,却像是毒蛇吐信,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北辰霽,这份见面礼,可还合你心意?”
    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溢出,在山风中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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