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舍的大堂內,血腥味迅速瀰漫。肖廷那具曾经不可一世的躯体被玄铁长枪死死钉在红木主樑上,鲜血顺著枪桿滴落,发出“嗒、嗒”的声响,在死寂的客栈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眾人的目光,顺著长枪射来的轨跡,惊恐地转向了客栈大门的方向。
    原本厚重的御寒棉製门帘已被刚才那一枪带起的气浪撕裂了一角,此时正被刺骨的北风捲起,疯狂地拍打著门框。透过翻飞的帘影望去,客栈门口那根高耸的旗杆在风雪中剧烈摇晃,掛在上面的招牌——那块写著“归云舍”的破旧布幡被吹得上下翻飞,发出猎猎声响。
    就在那旗杆最顶端,在风雪最狂暴的旋涡中心,竟然稳稳地站著一个身影。
    那是一名绿衣男子。
    他双手负后,双脚如生根一般踩在细长的旗杆尖端,任凭狂风如何肆虐,他的身形竟没有半点晃动。一袭墨绿色的长袍在风中翻涌,像是暗夜里一抹不详的幽灵。看其身形,不过三十岁上下,但那份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绝非寻常后辈可比。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是肖廷进门时?还是沈行舟一行人落座时?又或者是那场激烈的搏杀刚刚开始时?
    想到这里,连一向胆大的谢流云都感到后脑勺冒起一股凉气。一个能瞒过沈行舟感知的顶尖高手,就这么近在咫尺地窥视了他们大半个时辰,而他们竟毫无察觉。
    “他妈的,杀了人还装神弄鬼!”
    谢流云终究是个血气方刚的浪子,眼见孙兰幽被嚇得花容失色,心中那股子英雄救美的豪气瞬间盖过了恐惧。他低骂一声,右手紧握长剑,身形如电,持剑便要衝出大门。
    “流云,回来!”
    沈行舟的声音冷如寒冰,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谢流云前冲的身形猛地一顿,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往左侧横移了半步。
    “咻——!!!”
    几乎就在他挪开的剎那,又是一声撕裂空气的厉啸。第二柄长枪如同出水的蛟龙,贴著谢流云的右肋飞射而入,“咄”的一声,齐根没入了谢流云身后的一张方桌中心。
    那方桌瞬间四分五裂,木屑飞溅在谢流云的脸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红痕。
    谢流云僵在原地,后背的冷汗瞬间打透了衬衣。若非沈行舟那声断喝让他顿了一下,这一枪绝对会从他的后心穿过,让他变得和肖廷一个下场。
    “呼……好险,好险。”谢流云拍著胸脯,虽然脸色惨白,却仍不忘对著沈行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沈兄,多亏你这嗓子提醒,不然兄弟我今晚迎著这枪,一定被击穿个透心凉。这救命之恩,回头酒席上补。”
    他虽然嘴上调侃,脚步却老老实实地退回到了沈行舟身边,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客栈內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对峙。
    门外的绿衣男子没有再出手,也没有离开,就像一尊石雕般立在旗杆顶端,冷冷地俯瞰著这间充满血腥的屋子。风雪愈大,將他的身影衬托得愈发模糊。
    就这样僵持了约半刻钟,屋內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弦上。
    沈行舟率先开口了。他缓缓站起身,那一头白髮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扎眼。他伸手按住惊蝉剑的剑柄,枯荣真气在体內悄然流转。
    “门外的好汉,可敢露面一见?”沈行舟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漫天风雪,清晰地传向旗杆顶端,“阁下枪法入神,既然是成名已久的好汉,又何必在这冰天雪地里藏头露尾,做那宵小勾当?”
    话音刚落,回应沈行舟的是又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咻!”
    第三柄长枪射入。
    这一枪並非取人性命,而是精准地擦著沈行舟的袍袖,直接钉在了肖廷尸体旁边的空位上。三柄长枪,成品字形排列,將那已经断气的世子爷围在中心,仿佛一种古老而神秘的祭祀仪式。
    这种近乎戏耍的挑衅,让燕红袖的眼眸中燃起了一团怒火。她没有看向门外,反而猛地回过身,那一袭赤狐裘隨风摆动,手中的长剑“鏘”然出鞘,冷冷地对准了那个一直缩在柜檯后面的客栈掌柜。
    “掌柜的,热闹看够了吗?”燕红袖的语气极冷,透著一股杀伐果断的气息。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长相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猥琐。他此时正低著头拨弄算盘,被燕红袖用剑指著,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神色竟然异常平静。
    “燕阁主,小店本小利微,您这是做什么?”掌柜的声音沙哑。
    “別演了。”燕红袖冷笑一声,手中的剑又往前送了几分,“从镇北王世子进门开始,我们与他起爭执、动手、杀人……这一桩桩一件件,放在任何一个寻常店家身上,早就嚇得屁滚尿流去报官了。可你呢?你不仅没有半点恐慌,甚至连算盘上的帐都没算错一个。就算镇北王世子死在你店里,你也没有半点反应。这可不是一个寻常店家该有的冷静吧?”
    燕红袖环顾四周,目光如电:“请你的朋友入內一敘吧,这外面的雪,怕是快要把他那一身绿衣服染白了。喝杯热酒暖暖身子,总比躲在阴影里放冷枪要强。”
    掌柜的拨弄算盘的手终於停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隨即发出一阵低沉且刺耳的笑声。那笑声不再是先前的諂媚卑微,而是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深沉与讥讽。
    “燕阁主果然不愧是名震江南的燕云阁之主,这份心思縝密,老朽佩服。”掌柜的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竟闪烁著如鹰隼般的锐光。
    他见已无法狡辩,乾脆放下了手中的帐本,往前跨出一步。那动作看似缓慢,却带起了一股极强的威压,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站住!”苏锦瑟轻斥一声。
    她虽然不擅长这种硬桥硬马的搏杀,但此时见状,也是俏脸生威,纤细的指缝间瞬间亮出三支幽蓝色的银针。她担心掌柜的突然出手伤人,已是將內力灌注於指尖。
    “苏姑娘莫慌,老朽今日並非要取各位性命。”掌柜的对著苏锦瑟微微頷首,神態自若。
    隨后,他转过身,面向那扇被风雪拍打的大门,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地喊道:
    “沈公子,既然都已被看破,你该现身了!”
    “沈公子”四个字一出,客栈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沈行舟的瞳孔猛地一颤,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荒诞。又是姓沈的,这个姓氏到底是充满了什么样的魔咒和诡异。
    这一刻,眾人的目光再次死死锁定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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