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元年腊月,
    洛阳城內,司马越面对青州、冀州诸郡不应詔的局面,愁眉不展。
    而在并州边境,一股新的势力正悄然崛起,左国城外,匈奴各部蠢蠢欲动……
    永安元年腊月二十三,
    雪停了三日,地上的积雪被风颳得发硬,踩上去咯吱作响。
    左国城外的高坡上,黄土台子被人连夜剷平,四周插满黑旗,旗面在北风里绷得笔直。
    天刚亮,匈奴各部的骑兵就陆续到了,马蹄踏碎薄冰,人声混著马嘶,在空旷的山谷间撞出回音。
    他们穿著皮袄、披著兽毛斗篷,有的腰间还掛著去年秋收时抢来的晋军刀鞘。
    刘渊站在祭坛前,身上是玄色深衣,外罩一件新制的紫袍,腰束玉带,头上戴著一顶汉式冠冕。
    他身后立著十几名亲信將领,个个按刀而立。
    日头升到半空时,鼓声响起。
    一名老萨满捧著羊骨走上祭坛,烧过之后举起来看了一会儿,高声喊:
    “天意已明,可兴大事!”
    人群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吼声。刘渊迈步上前,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展开后声音不高不低:
    “晋室失纲,八王相残,百姓流离,饿殍遍野。我刘氏本汉高祖之后,承血脉之正,受天地之命,今举义兵,代天行罚,復我汉家天下!”
    话音落下,台下有人高呼
    “万岁”
    “万岁”
    也有几个部落首领交换眼神,未动。
    刘渊放下竹简,抬手示意。
    两名力士拖著一捆缴获的晋军旗帜上来,扔在坛前。
    那些旗子上还沾著泥和乾涸的血跡,边角破损。
    刘渊抽出佩剑,砍断绑绳,一脚踢翻木架,火盆里的炭火腾起。
    他亲自將一面写著“并州都尉”的大旗扔进火中,火焰猛地窜高,映红了他的脸。
    他站在火前不动,直到整面旗子捲曲、焦黑、塌成灰堆。
    底下的人开始跟著喊口號,声音由零散变整齐,最后如雷贯耳。
    刘渊祭天称王后,深知晋廷不会坐视不管,料定并州刺史司马腾定会有所行动,於是加紧布置城防,训练士卒,等待著即將到来的战斗。
    仪式结束后,队伍移至城南校场。
    三千精骑已列阵完毕,战马喷著白气,铁甲在日光下泛青。
    刘渊骑上黑马,绕阵一周。他指著北方说:
    “晋阳司马腾若来,必走离石谷道。传令下去,各部即刻归位,不得擅动。”
    又对左右道:“留五百人在城头守望,一旦发现烟尘,立刻擂鼓。”
    同一时间,并州刺史府內,
    司马腾正在吃早饭。一碗粟粥,两块醃菜,碟子里还有半截烤羊腿。
    他四十出头,身材矮胖,脸上有道旧疤,是从前打仗时留下的。
    听见门外脚步急促,他抬头看了眼亲兵,那人已经跪下:
    “报!左国城昨夜祭天,刘渊自称汉王,竖旗反晋!”
    司马腾筷子顿住,粥汤溅到袖口。
    他没擦,只问:“多少人?”“目测不下五千,多为骑兵。”
    “可有檄文?”
    “有。说他是汉室后裔,要清君侧,討暴政。”
    司马腾冷笑一声,把碗推开,“荒唐。一个匈奴奴才,也配称汉王?”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顺著汾水划过去,停在离石位置。
    “他敢立旗,就得敢接战。”
    他对帐下参军说:
    “调两千步卒、八百骑,即日出发,我要亲征。”
    参军劝道:“天气尚寒,道路难行,不如等开春再动。”
    司马腾摇头:“现在不动,等他坐大了,更难收拾。况且洛阳那边自顾不暇,指望不上援兵。”
    他转身下令:“备马,整队,半个时辰內出发。”
    午后,晋军开拔。
    队伍拉著四辆粮车,走在结冰的官道上。
    士兵们裹著厚衣,呵出的气在眉毛上结霜。
    行至离石谷口,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司马腾骑在马上,望著两侧山势陡峭,林木稀疏,心中略感不安。
    他勒马问嚮导:“这路通不通得过大军?”
    嚮导答:“平时可行,但若遇伏……”
    话未说完,前方斥候飞马来报:“谷中有动静,似有人埋伏!”
    司马腾皱眉,下令停止前进。正要派人探查,忽听山顶鼓声大作。
    紧接著,箭如雨下。
    晋军顿时大乱,有人抱头蹲地,有人慌忙找掩体。
    还没等组织反击,两侧高地衝下数百骑兵,手持长矛弯刀,直扑中军。
    刘渊亲率主力从后方杀出,截断退路。晋军前后受敌,阵型崩溃,纷纷弃械逃窜。
    司马腾被亲兵护著往回跑,但马匹在冰面上打滑摔倒。
    他滚落在地,右腿剧痛,眼看追兵逼近,拔剑欲战。
    一名匈奴將领跃马而来,挥刀劈落,司马腾举剑格挡,兵器脱手。
    那人没杀他,只用刀背拍了下他肩膀,笑道:
    “你就是司马腾?我家大王有令,活捉主帅。”
    几名骑兵上前將他绑住,押往左国城。
    这一仗,晋军死伤八百余,俘虏三百,其余溃散。
    粮草器械尽数落入刘渊之手。
    次日清晨,左国城南门打开,战利品被一一陈列在街边。
    断裂的兵器堆成小山,完整的鎧甲排成行列,粮袋敞著口,露出里面的粟米。
    百姓围在外圈观望,有人认出那是官府去年强征去的口粮。
    俘虏们被绳索串著走过街道,垂头丧气。
    司马腾走在最后,腿上缠著布条,走路一瘸一拐。
    刘渊站在城楼上看完了整个过程。
    他身边站著几位部落首领,有人提议当场斩首示眾,以震四方。
    刘渊摆手:
    “不急。司马腾是宗室,杀了反而激起晋廷拼死反扑。留著他,还能换些东西。”
    他又说:“传令各部,今日庆功,杀牛宰羊,全军同饮。”
    当晚,主营帐內灯火通明,肉香瀰漫。
    將领们轮番敬酒,高呼
    “汉王千岁”。
    刘渊喝得不多,始终坐著,偶尔点头回应。
    庆功宴进行到半夜,一名信使匆匆进来,跪地稟报:
    “已派三路使者出发。一路北上朔方,联络羌胡;一路东入并州各坞堡,通报大王立国之事;一路南下,潜入河內,打探王弥、石勒动向。”
    刘渊听完,只说一句:“办得好。”便继续饮酒。
    消息很快传开。
    七日后,朔方回信,
    称当地豪强愿持观望態度;
    并州境內十余座小坞堡遣人送来牛羊酒食,表示愿意归附;
    河內方面则报,王弥仍在临淄主持春耕,未有异动,石勒驻守襄国,近日加强边境巡逻,似有所警觉。
    刘渊看完各地回报,將文书收进木匣锁好放在案角。
    隨后,他又翻开新报上来的户籍册,用硃笔在几户名字旁画圈,准备明日召见。
    他在城楼上站了很久。
    太阳西斜,余暉照在城墙砖上,泛出暖红。
    城下百姓渐渐散去,街面恢復冷清。
    几个孩子在巷口玩石子,笑声断续传来。
    远处传来打铁声,是工匠在修理缴获的兵器。
    刘渊转身走下台阶,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闷响。
    他回到主营帐,召来掌书记,命擬一道布告:
    自即日起,左国城內外设市集,五日一开,以粮易物,严禁强买强卖;凡愿归附者,免赋役三年;愿从军者,每人日食两餐,冬发棉衣。
    布告贴出后,第三天就有周边村落的农户挑著菜进城交易。
    市集设在南门外空地,搭起简易棚架。
    官差维持秩序,查验货物。
    有人拿鸡蛋换盐,有人用旧铁器换布匹。
    一个老农牵著瘦牛来卖,被问及为何不来早些,他嘆气说:“以前怕官兵抢,也怕盗匪劫。
    如今听说城里换了主事的,试试看。”
    官差登记完名字,发给他一块木牌,说是下次可优先摊位。
    又过了五日,刘渊下令释放部分俘虏。
    每人发半袋粟米、一件旧衣,放其回家。
    条件是必须传话:
    “汉王仁义,不滥杀降,愿百姓各安其业。”
    这些俘虏大多是本地征来的兵,回乡后自然说起城中情形。
    有人说刘渊亲自审案,断过一起偷粮纠纷,判偷者劳役十日,还粮加倍;
    有人说见他骑马巡城,遇到妇人推车陷在泥里,亲自下马帮忙抬起。
    第十日,
    一支二十人的小队从北边来投。
    领头的是个满脸风霜的汉子,自称原是雁门郡吏,因拒缴重税被通缉,走投无路,听说左国城立新政,特来归附。
    刘渊接见了他,问了些地方情况,赐饭,安排住处,明日再议职事。
    当晚,他在灯下翻看新报上来的户籍册,用硃笔在几户名字旁画圈,准备明日召见。
    与此同时,并州晋阳城內,司马腾的副將刚逃回来。
    他浑身是伤,骑的马只剩一口气。
    见到留守官员,跪在地上喘著气说:“中伏……全军覆没……刺史被俘……”屋內眾人面面相覷,没人敢说话。
    副將又说:“刘渊没杀他,关在城里,还说『待价而沽』。”
    有人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另一人低声答:“上报洛阳?可司马越自身难保,哪有力气管我们。”
    “难道就这么认了?”
    “不认又能怎样?他有骑兵,我们连守城的人都凑不齐。”
    最终决定暂不声张,封锁消息,一面派人暗中打探司马腾生死,一面加固晋阳城墙,调集各县存粮。
    同时写密信送往洛阳,內容仅一行字:“左国生变,贼势猖獗,乞速援。”送信人连夜出发,带著蜡丸藏在鞋底。
    而在青州临淄,王弥正坐在训政堂前听匯报。
    一名心腹走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王弥听完,眉头微动,却未言语。
    半晌才问:“確实是他自封汉王?旗號是『復汉』?”
    心腹点头:“千真万確,祭天称王,还烧了晋旗。”
    王弥站起身,走到院中,望著南方天空。
    雪后初晴,阳光刺眼。
    他回身下令:“加派两队探子,半月內必须摸清左国城兵力部署。
    另,通知各屯田点,加强夜间值守,防流寇趁乱劫粮。”
    说完便回房批阅公文,仿佛刚才的话只是日常事务之一。
    河北襄国城,石勒也在同一天收到消息。
    他正在校场督练新兵,听到稟报后停下脚步,
    问:“他打的是汉室旗號?”
    “是。”
    “可有招抚文书送到咱们这儿?”
    “尚未收到。”
    石勒哼了一声:“打著汉家名號,实则还是胡人夺地。不过……”
    他转身走向沙盘,“此人能伏击司马腾,说明懂兵法。
    传令下去,各门增哨,斥候每日出巡不得少於两次。另外,让工曹加快打造箭簇,库存不够就拆旧甲片重锻。”
    左国城这边,一切如常。
    市集照开,军纪严明,百姓渐渐敢出门走动。
    刘渊每日早起巡视城墙,午时处理政务,傍晚常登城楼远望。
    有时看到远处有烟尘扬起,便令骑兵出迎,结果多是归附的小股队伍或前来交易的商贩。
    他不再提“復汉”二字,只说“安民为先”。
    某夜,
    他独坐书房,灯影摇曳。
    案上摊著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標出晋阳、太原、平阳三地。
    他盯著看了许久,伸手蘸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南下。
    写完又抹去,吹灭灯,起身就寢。
    次日清晨,天未亮,城外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者高呼:
    “奉大王令,迎接朔方使者入城!”
    守门將士验过令牌,开门放入。那使者身穿皮袍,满脸冻疮,下马后直奔主营帐。
    刘渊已在帐中等候。
    使者递上一封帛书,说是朔方七部愿结盟,共抗晋军,条件是互市通商,战时出兵相助。
    刘渊看完,点头说:
    “准。”
    又命人取来十匹布、五口铁锅作为回礼,请使者带回。
    送走客人后,他走出帐门,晨风扑面。
    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站在台阶上,看著士兵换岗,伙夫挑水做饭,市集棚架正在搭建。
    远处,一群孩童追逐著一只逃窜的鸡,笑声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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