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臚少卿寮房,几名佐官坐茶几旁,吃著茶汤、小食,听鸿臚丞赵德楷念初选大德名单。
    名单是鸿臚少卿刘善与长孙涣草擬的,如果僚属没有异议,那就算通过了。
    竇奉节吃了一嘴饼子,再吃一口茶汤润喉,显得格外愜意。
    明摆著,他这种年龄不大、初入官场的小官,认识几个三纲?
    虔诚信佛这种事,明显是越老越认真。
    “隆政坊法海寺主道真……”
    赵德楷领到这个名字时,几名官员的眼神都往没心没肺的竇奉节身上打量,笑容有几分诡异。
    “誒,看我干嘛?虽然本官不喜欢道真和尚,也不代表要阻他的路。”
    “本官像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么?”
    竇奉节诧异地开口。
    “自信点,把『像』字去了。”
    长孙涣斜睨一眼,话里多少带了点私人恩怨。
    从国子监起,竇奉节就是个睚眥必报的人好吗?
    寮房里充满了快活的笑声。
    竇奉节表態不阻拦道真,这份名单全须全尾通过的可能就很大。
    然而,最后一个法號,却被竇奉节旗帜鲜明地反对了。
    “龙田寺主法琳,之前就是在大兴善寺辅佐波罗颇蜜多罗法师译经的大德,现在又加入大德名单是干嘛?”
    龙田寺,是李世民舍了废弃的太和宫建庙,让法琳当寺主。
    法琳和尚知识渊博,还曾经去房玄龄府上借书,唯一的毛病是执著於护法,跟道教吵得你死我活。
    长孙涣吸了口气:“两种大德相互不衝突吧?”
    竇奉节看了长孙冲一眼:“《辩正论》。”
    法琳爱写书、好辩驳,却没有足够的敏感度,啥鸡毛玩意都敢写。
    他敢去翻阅典籍,考证皇家李氏源出北魏拓跋氏。
    从纯学术的角度来说,不管这论证有没有问题,大可以一笑置之。
    可是,扯上了政事,这玩意能要人脑袋。
    依《武德律》同姓不婚一条,同出一源的,除了周朝姬氏衍生的姓氏不管,其余人强令和离,否则视为奸。
    那么,从拓跋氏衍生的元氏、长孙氏,自然也不能和李氏通婚。
    甚至,《辩正论》可以引申为,暗指皇帝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的婚姻不合法。
    没人揪著这一条,法琳就是无心之失;
    有人抓著不放,法琳就是居心叵测!
    法琳出事,举荐他为大德的鸿臚寺,也脱不了爪爪!
    长孙涣脑子里想到这一条,瞬间毛骨悚然,恨不得挖开法琳脑壳看看,里面究竟装的什么玩意!
    尤其,其中还毁谤到他的姑母!
    长孙涣咬牙切齿:“把法琳的名字划掉!”
    佛门护法法琳没有通过鸿臚寺筛选的消息,风一般地传遍长安城僧寺、尼寺。
    道真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隔壁那缺德的酇国公,至少这一次真没下绊子。
    他自己也清楚,过得了鸿臚寺,他也不入礼部祠部司的法眼。
    毕竟,现在长安城的名僧太多,他排不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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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南山,龙田寺。
    戴著毗卢帽的法琳宝相庄严,对其他寺主的议论不置可否。
    被鸿臚寺一声交代没有就刷下来,法琳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作为虔诚的护法,法琳对个人荣辱並不太看重,倒是对维护佛门格外在意。
    “阿弥陀佛!听说太子舍人辛諝著《问难》以詰慧净,不知慧净辩得如何?”
    法琳古井不波。
    “弟子慧净,著《析疑论》以回应李舍人,请法师过目。”
    延福坊纪国寺僧人慧净,恭恭敬敬地送上白麻纸书写的文章。
    佛门中,法琳的知识极其渊博,但知识的来路正不正、朝廷是否认可,那就是另外的事了。
    认真看了一遍,法琳让沙弥递上纸笔,伏案疾书《广析疑论》,也就是为慧净背书。
    “盖知隨业受报,二鸟不嫌其短长;因湿致生,两虫无择於飞化。”
    “昔闞泽有言:『孔老法天,诸天法佛。』”
    “中舍学富才高,文华理切,秦悬一字,蜀掛千金。法琳徒礪铅刀,何以当兹奇丽也?”
    与对阵道教不同,法琳的言辞褪去犀利,言语既恭维辛諝,又维护了慧净,以“二文双显”结束了爭论,稀泥和得有水准。
    不是法琳改了脾气,是辛諝太子舍人的官职让他稍有忌惮。
    毕竟,佛门要发扬光大,还需要得到储君的支持。
    太子李承乾在道佛之间保持平衡,不能让他对佛门失去兴趣。
    道尊崇化坊西华观;
    佛立颁政坊並光寺,也有人写为普光寺。
    玄禪律师轻颂佛號:“阿弥陀佛!师兄当真不在意鸿臚寺所为?”
    “据贫僧所知,鸿臚寺虽然不声张,却是因为《辩正论》或有犯禁之处。”
    法琳神色自若:“《辩正论》或许不够完美,但一字一句都是老衲考证而来。”
    “即便是佛祖、波旬齐至,亦不可更改一字。”
    老和尚格外自信,为了他的心血,即便搭上一条性命也在所不惜。
    低头,那是万万不能!
    玄禪一声轻嘆,隨即不言不语。
    同在大兴善寺辅助波颇译经之时,他就已经知道法琳的犟脾气,提醒一句已经尽到情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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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化坊,西华观。
    观主秦英正挥舞法剑,矫如游龙,长须飘飘,一派超凡脱俗气象。
    鸿臚寺否了法琳的大德资格,固然令他喜悦,却有一点未曾解开。
    “你是说,鸿臚寺所为,並不是受我道教信眾影响?”
    一剑刺入木桩,秦英收剑还鞘,眼里隱隱透著惊讶。
    “虽然出人意料,却是事实,据说法琳有把柄。”
    太史局將仕郎李淳风言之凿凿。
    將仕郎是从九品下文散官,並不是职官,可见李淳风此时的地位还比较尷尬。
    年近三十,在皇帝眼里还很年轻。
    虽然都想到问题可能出在法琳写的书上,但法琳实在太能写了,传世的文章都有三十多卷,想从里面抠出问题並不容易。
    虽然立场敌对,秦英却不得不承认,法琳博学多才,引经据典也颇有章法,想恶意扣帽子都不容易。
    “再留神打听,鸿臚寺之议是谁先否决法琳的,如果可以,引其为我道教护法。”
    秦英斩钉截铁地说。
    至於护法信不信道家,这不重要,只要他不信佛就成!
    “道长再跟玄都观通一声气,免得小道为难。”
    李淳风也很赞同这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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