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负天暴退三十丈。
    魔气凝成的假臂炸裂开来,化作数十道黑色弧光,与那杆横扫而来的玄铁长戟撞了个正面。
    地宫又塌了一截。
    碎石击穿残破的岩层,砸进更深的暗河里,许久才传回沉闷的水声。
    力量差距摆在那里。
    化神对元婴。
    就算夜负天全盛时能法相天地、一念灭世。
    此刻也不过是一缕残魂,寄居在別人的肉身里勉力维持。
    但战斗经验这种东西,跟修为无关。
    它刻在魂魄最底层的褶皱里。
    统御一界的记忆没了,但十万年杀伐磨出来的本能还在。
    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让,什么时候该把自己缩成一根针,从铁板的缝隙里钻过去。
    这种东西,抹不掉。
    夜负天不硬扛。
    他把仅剩的魔元化作十几条墨色细蛇,专往虚影甲冑的关节缝隙里钻。
    每一次试探性的触碰,都在丈量那具残魂凝聚的上限。
    “你撑不了多久。”
    夜负天齜著牙,嘴角掛下一线黑血。
    “你也是。”
    虚影回答。
    声音比上一次薄了三分。
    长戟横扫。
    夜负天整个人被轰飞出去,后背撞在石壁上嵌出人形凹坑。
    这一击连周然的识海都震出了蛛网裂纹,碎了两块记忆浮冰。
    但他攥紧了肉身的控制权。
    十根指头扣进石壁缝隙里,指甲劈裂,鲜血顺著手背淌下来。
    死不鬆手。
    他在赌。
    赌李乘风的残魂凝聚度比自己更低。
    赌对方先散。
    两败俱伤?
    那也行。
    只要这具虚影先碎一步,他就有足够的时间把这副魔躯彻底焊死,让周然那个逆徒永世不得翻身。
    第三次对撞。
    夜负天用魔臂格挡戟锋,半条假臂从肘关节处断裂。
    碎成黑雾后又花了两个呼吸重新凝聚,比上一次慢了整整一拍。
    第五次。
    他在戟锋落下的前一瞬滑步绕到虚影背后,將魔元化作锥刺扎进甲冑的脊椎接缝。
    虚影回戟横扫,他已经闪到了二十丈外。
    但戟风还是擦过了胸口,削去了一层皮。
    第七次。
    地宫几乎完全塌陷。
    头顶的岩层不断掉落,砸出的尘柱遮天蔽日。
    夜负天半跪在废墟里。
    魔气假臂碎了重组、重组又碎。
    前后四次。
    第五次凝聚时已经维持不住手指的形状,像一团被揉烂的黑泥掛在肩头。
    虚影的轮廓也在变淡。
    三丈高的重甲身影,边缘开始像墨跡洇进水里那样模糊。
    长戟举起的速度,比第一次慢了將近一倍。
    “最后一击。”
    虚影开口。
    声音已经不像先前那样震盪空气,更像是风穿过空谷时留下的余韵。
    夜负天撑著膝盖站起来。
    残破的魔气在周身疯转,带起一圈碎石屑。
    “哈哈,来。”
    ……
    整个地宫在最后一次对撞中,颤了三颤。
    像是一头垂死巨兽的心臟,做完了最后三次搏动。
    然后安静下来。
    尘埃沉降。
    碎石不再落下。
    连空气里瀰漫的腐臭和硫磺味都像是被这场廝杀的余波震散了,只剩下乾燥的、什么都没有的死寂。
    在这场足以载入修真史册的疯狂对撞中。
    有一颗乾瘪的蘑菇,从碎石缝里滚了出来。
    白玄缩在断裂的石柱后面。
    把自己的伞盖压到了最扁,整个身子贴著地面。
    它全程都在看。
    一眨不眨。
    它看见周然断臂镇龙。
    看见老魔头的意识吞没了那双紫金色的眼睛。
    看见那张它再熟悉不过的脸上浮现出完全陌生的表情。
    十万年的傲慢、贪婪、以及对万物生灵骨子里的漠视。
    这跟在周然身体里,那个残魂的神態一模一样。
    他还看见两个远古怪物把周然的肉身当战场,把整座地宫打得支离破碎。
    “老大”被人夺舍了。
    千年精怪的脑子转得飞快。
    利弊。
    它只算利弊。
    周然心黑手辣,动不动就拿“燉蘑菇汤”威胁它。
    隔三差五让它挤本源精气挤得它缩水一半,稍有异动就是一顿暴打。
    但好歹讲规矩。
    说护它周全就护它周全。
    说给它找书就……
    好吧,金瓶梅那种奇书到现在一本都没兑现。
    骗子。
    但至少,有利用价值就不弄死。
    这是底线。
    白玄活了一千年,见过太多没有底线的东西。
    有底线的,就值得跟。
    夜负天不同。
    从在周然体內第一次交锋,白玄就知道这是什么货色。
    远古杀神。
    对万物的態度只有一种。
    能吃就吃,不能吃就碾碎了当肥料。
    它白玄是什么?
    天地灵药。
    补品中的补品。
    更何况,梁子早就结下了。
    在气海里那场狗咬狗的混战中。
    它偷袭过老魔头,占过便宜,还当面骂他“连个屁都不如”。
    搁在夜负天眼里,它就是一颗上好的药引子,外加一个必须碾死的仇人。
    一旦老魔头彻底稳住局面。
    它连渣都剩不下。
    跑?
    跑到哪去?
    一旦那老魔成功夺舍,它跑到天涯海角都无济於事。
    白玄的伞盖抖了抖。
    它在做一道算术题。
    一道它这辈子最不擅长的算术题。
    灵智。
    那是它唯一值钱的东西。
    千年光阴。
    读过的书,骂过的人。
    在烂泥坑里偷听路过修士吹牛逼学来的见识。
    在虚界边缘冒著魂飞魄散的风险偷窥来的那几缕大道痕跡。
    每一顿偷来的饭,每一个在漫长岁月中自言自语的深夜。
    全靠这点灵智撑著。
    透支了就没了。
    不是变弱。
    是彻底没了。
    变回一颗蘑菇。
    不会思考,不会说话,不会骂人,不会看书。
    再也回不来。
    白玄咬了咬牙。
    它不想做这道题。
    它想跑。
    想缩在石头缝里装死。
    等外面的两个老怪物打完了,不管谁贏,它都可以想办法苟。
    苟是它最擅长的事情。
    一千年了,它就是靠苟活到现在的。
    但它的贼眼珠子,不爭气地看向了废墟中央。
    夜负天正操控著周然的身体,与虚影做最后的搏杀。
    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属於它主人的癲狂。
    而地面上,那节从左臂脱落的断骨,孤零零地躺在碎石堆里。
    白玄的菌丝感知到了。
    骨头缝隙深处,有一缕几乎不存在的气息。
    弱得可怜。
    弱到一阵穿堂风就能吹散。
    那是周然最后藏进去的一丝神魂碎片。
    白玄又想起了一件事。
    南疆万药谷。
    那片连修士都不敢踏足的死地深处。
    灵虚老和尚拼著油尽灯枯在它身前架起金色的法印,拦住那团无形无质的“夷”。
    它当时骂老和尚多管閒事。
    骂得很难听。
    但“夷”还是突破了法印。
    死亡的感觉不像它想像中那样剧烈。
    没有痛。
    只是存在本身在一点点被橡皮擦掉。
    先是边缘,然后是核心。
    它感觉自己像一本书被一页页撕掉。
    千年的记忆在倒带中消散。
    它记得最后想的是。
    完了,那本插画版金瓶梅再也看不到了。
    然后一只满是血的手,从虚无里伸进来,扣住了它的伞柄。
    把它从“夷”的嘴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那个人浑身是血。
    左臂刚被规则抹除,断口处的肉还在往外翻。
    但手劲大得离谱。
    拽著它的那只手没抖过一下。
    白玄当时没来得及说谢谢。
    倒也不是忘了。
    是说不出口。
    它活了一千年。
    没对任何活物说过这两个字。
    后来那个人把它塞进衣领里。
    说的第一句话是。
    “金瓶梅是吧?
    跟我走,给你找全天下最好的孤本。”
    白玄趴在碎石缝里。
    伞盖底下那双贼溜溜的小眼睛,盯著地上那节断骨。
    盯了很久。
    “他妈的。”
    它小声骂了一句。
    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骂的不是周然。
    骂的是自己。
    活了一千年,怎么就栽在一个说话不算数的骗子手里了呢。
    伞盖底下,一根细如髮丝的白色菌丝探了出来。
    贴著地面。
    沿著碎石的缝隙。
    悄无声息地向那节断骨蔓延。
    蔓延到一半的时候,菌丝停了。
    白玄又犹豫了。
    它是真的怕。
    千年灵智。
    一旦给出去,这个世界对它来说就只剩下阳光、雨水和腐殖土。

章节目录

不想努力后,我被富婆练成魔帝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不想努力后,我被富婆练成魔帝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