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风歇了。
    唯有周然左臂的大筋还在皮肉下疯狂鼓譟。
    没了“镇魂楔”这道闸,那截麒麟骨便成了脱韁的野马。
    这哪里还是胳膊,分明是把烧红的钢钎捅进了肩胛窝。
    为了堵住地脉那个冒红光的窟窿,他把自己唯一的保险栓给填进去了。
    “亏本买卖。”
    周然甩手目光投向白玄。
    希望『牢山第一博导』,还有钳制墨玉麒麟的方法。
    不过,这货完全没有看到周然。
    它也不嫌脏,撅著屁股在一堆烂肉里翻找,那双藕节似的小手猛地一抓。
    滋溜。
    一条残破的式神游魂被扯出,仰头便吞,跟嗦麵条似的。
    “嗝——”
    白玄拍著鼓胀的肚皮,满脸饜足。
    “有点冲,像三文鱼生鲜,上头。”
    周然没理这吃货,紫金魔瞳运转,扫视这片废墟。
    在他眼里,这就是个巨大的魔气转化厂,可惜原材料太次。
    但他现在很饿。
    不仅是肚子,更是这条快要失控的胳膊。
    “別吃了,再吃你也变不出那根钉子。”
    周然按住还在突突乱跳的麒麟纹身,眉宇间聚起戾气。
    “厉苍天的镇魂楔填了坑,拿什么压这头畜生?”
    更要命的是识海深处,老魔头夜负天。
    没了镇魂楔,这便是座活火山。
    这次他睡的时间特別长。
    应该是在从虚界逃脱时,黔驴技穷了。
    可他一旦復甦,知道自己並不想给他找一副身体,用来借身还魂。
    这老疯子肯定会和自己拼命。
    所以,这根镇魂楔,至关重要。
    “老大,你急什么。”
    白玄抹掉嘴边黑气,眼中精光乱冒,活像个奸商。
    “宋家那帮孙子既然能布下必杀局,家底能薄了?”
    “宋无极为了锁龙脉搞出这么多事,手里头没点硬货,早被反噬成渣了。”
    白玄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宋家老宅地下宝库,少说这个数。
    一百零八根。”
    “这么多?”
    “天罡地煞数,只多不少!
    那是宋家几辈子搜刮来的棺材本。”
    白玄语气篤定,
    “镇魂钉,专钉神魂,封印肉身。
    平了宋家,这一百零八根钉子就是咱们的。
    到时候別说压你这麒麟臂,就是把你脑子里那个魔修传承彻底焊死,都不成问题。”
    它並不知道夜负天的存在,只当那是某种传承残魂。
    周然没解释。
    只是眼底的杀意浓了几分。
    原本只是报仇。
    现在看来,这就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宋家这块肥肉,必须烂在他锅里。
    “还有个事儿。”
    白玄爬上断碑,收起嬉皮笑脸,神情罕见地严肃。
    “老大,你不觉得太巧?”
    “那个体修大能死在虚界,你捡了骨头。
    李之瑶偏偏是他妹子,又守了京城几千年。”
    它绿豆眼里冒出幽光,声音压低,在空旷坟地里显得格外渗人。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就是个局?
    那大能把自己拆了散落虚空,就为等个合適的时间,一个合適的人。
    也就是你。
    李家那娘们等的不是骨头,是你这个『刀鞘』。”
    周然刚摸摸出一根烟。
    还没来得及点。
    听到这话,气的他直接搓碎了。
    被人当棋子摆弄的感觉,真的很不爽。
    就像装进玻璃瓶的蟋蟀,自以为跳得欢实,其实每一步都在別人的眼皮子底下。
    “也许活久了,都有这种拿活人当物件的臭毛病。”
    周然啐了一口唾沫。
    管他是神是鬼,还是什么轮迴者。
    敢挡路,一拳轰碎便是。
    但这至少提醒了他一件事。
    这个世界的水,比想像中深。
    筑基期想在地球横著走,还差得远。
    “走。”
    周然拎起还在装深沉的白玄,塞回口袋。
    “去哪?”
    “李公馆。”
    周然望著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唇线紧抿,透出一股狠劲。
    “既然是她哥的骨头,我去收点利息,不过分吧?”
    “老大稍等,还剩一个三文鱼娘们我没啃完呢。”
    ……
    李公馆不在寸土寸金的別墅区。
    它在西山脚下。
    一片被老槐树围得密不透风的半山腰。
    还没进门,周然左臂的躁动就平復几分。
    这地方风水绝了——背阴,聚煞,常年不见光。
    老槐树又叫“鬼拍手”,全是几百年的老树,树冠连成片,把日头遮得严实。
    地上的苔蘚呈黑绿,湿漉漉地冒著寒气。
    活人住这,不出三年必定绝户。
    朱漆大门前。
    没门牌,没门禁。
    两尊石狮子耷拉著耳,满身死气。
    漆面上透著暗黑纹路,凑近闻,有股久积的腥味。
    这门是用血浸透的。
    “老大,这地方……”
    白玄在口袋里打了个哆嗦,
    “比乱葬岗还邪性。
    这里面住的怕不是活人,是一窝大粽子。”
    “闭嘴。”
    周然伸手按在门环上。
    咚。
    咚。
    咚。
    敲击声沉闷,好似叩在棺材板上。
    无人应声。
    他刚准备飞进去。
    门轴发出一阵摩擦声,自行裂开一道缝。
    檀香混著福马林的味道扑面而来。
    “请进。”
    声音苍老、扁平,带著电流杂音。
    不像人声,倒像是留声机里的老唱片。
    周然踏步而入。
    光线骤暗。
    身后大门轰然关闭。
    门后立著个东西。
    清朝马褂,脸蛋涂著高原红,嘴唇画成元宝状。
    纸扎人。
    它手里提著白灯笼,火苗惨白,不跳不动。
    见周然进来,纸人的脖子转动,竹篾摩擦,咔咔作响。
    那张画出来的嘴裂开,似乎在笑。
    “客人,这边请。”
    它转身,步伐僵直,领著周然往里走。
    “有意思。”
    周然非但没怕,反倒兴致盎然。
    这李家有点东西,通灵纸人当门房,比那些玩蛊虫,收集魂魄的邪修高明太多。
    穿过前院,视线豁然开朗。
    但这布局,让周然不禁挑眉。
    这哪里是公馆,分明是座灵堂。
    回字形建筑围著巨大天井。
    天井中央没种花,没养鱼,摆著一口巨型黑木棺材。
    无盖。
    棺內填满黑土,栽著棵半死不活的枯树。
    树枝掛满写著生辰八字的红布条。
    棺材四周,跪坐十几个男女老少。
    闭目,捻珠,嘴唇翕动,却无声响。
    整个院子静得骇人,只有红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
    “老大,这些可都是活人啊!”
    白玄声音发颤。
    “是活人。”
    周然扫过那些跪著的身影,
    “但心死了。”
    这些人身上全是暮气,像是被抽乾灵魂的电池,在这充当阵法的燃料。
    “小姐在后堂。”
    纸人停步,竹篾扎成的手指指向正厅屏风。
    周然径直穿过天井。
    路过那口棺材时,左臂麒麟骨猛烈搏动。
    前所未有的剧烈。
    那是遇到本体的饥渴。
    周然停步,视线刺向棺內枯树下的黑土。
    土层微动。
    地下有东西在回应。
    “別看了。”
    屏风后传出李之瑶的声音,冷得掉渣。
    “那是你想要的东西。
    但能不能拿走,看你命够不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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