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乱葬岗。
    夜风不再只是单纯的寒凉,夹杂著铁锈气。
    那是几万亡魂在磨牙。
    周然的咆哮在荒坟间滚过,声浪压过了悽厉的风啸,若龙吟般浑厚。
    他抬手直指瘫软在地的安培晴子,又指向面目全非的宋无极。
    “一个是倭寇遗毒,百年前便在此地造孽,至今贼心不死。”
    “一个是数典忘祖的断脊之犬,妄图窃国运以苟活,卖主求荣!”
    “诸位先辈,你们手中的刀,还要砍向自己人吗?”
    这一声质问,裹挟著魔帝的霸道,更带著一种跨越时空的共鸣,直击亡魂识海。
    回应他的,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
    “吃了他!!”
    原本被金光压制的万千恶鬼,眼眶里的黑气散去,烧起了火。
    仇恨滔天,衝垮了所有理智。
    宋无极慌了神。
    修炼邪术一甲子,玩了一辈子鹰,临了却被鹰啄瞎了眼。
    “不!
    我是阵主!
    我是你们的主人!”
    宋无极挥舞著手中的令旗,试图重新掌控局面。
    但这面染了黑狗血的令旗,在汹涌的民愤面前,连烧火棍都不如。
    咔嚓。
    令旗折断。
    第一只恶鬼扑到了宋无极身上。
    那个只有半截身子的老兵没用手,直接张开只剩牙床的嘴,狠狠咬在宋无极的肩膀上。
    没咬肉身。
    撕扯的是灵魂!
    “啊——!!!”
    宋无极发出非人的惨嚎。
    灵魂被生生撕裂的痛楚,胜过肉体凌迟百倍。
    紧接著,第二只,第三只,第一百只……
    鬼潮如黑色的蚁群,顷刻间將宋无极淹没。
    周然撤去护体罡气,冷眼旁观这场饕餮盛宴。
    宋无极肉身完好,连衣角都没破。
    五官却扭曲到了极点,眼球暴突,布满血丝。
    识海之內,千刀万剐。
    无数鬼手插进灵魂深处,哪怕是一小块灵魂碎片,都被硬生生扯下来,嚼碎,吞咽。
    真正的食肉寢皮。
    “周然……
    杀了我……
    求求你……
    杀了我……”
    宋无极跪在地上,双手抓著泥土,指甲崩断,满手血污。
    想死。
    死对他而言,已是奢望。
    “想死?”
    周然上前,脚底发力,踩碎了宋无极的膝盖骨。
    脆响声被鬼哭狼嚎掩盖。
    “问问先祖的冤魂,答不答应。”
    宋无极彻底绝望。
    灵魂被啃食大半,记忆模糊,意识濒临崩塌。
    那种眼睁睁看著自己消失的恐惧,压垮了他最后的底线。
    “既然不让我活……那就一起死!!”
    宋无极忽然狞笑,扭曲的脸上满是癲狂。
    不再抵抗万鬼撕咬,反而敞开残破识海,毕生修为逆转,狠狠撞向脚下的大地节点。
    “以吾残魂为引,祭!孽!龙!”
    砰——!
    宋无极身躯如充气的皮囊,炸成漫天血雾。
    血雾未散,反像强酸般蚀穿地面。
    乱葬岗地下,传来一声沉闷龙吟。
    怨毒、暴虐、毁灭。
    大地剧颤,无数墓碑如多米诺骨牌般倒塌。
    一道腥红光柱撕开地表,直衝云霄。
    方圆十里的空气被抽乾,花草树木转眼枯死化灰。
    积攒百年的国运怨气爆发,京城西郊即將沦为死地。
    “疯狗。”
    周然暗骂。
    老东西死不乾净,还要留个烂摊子。
    麒麟臂黑光暴涨,周然不退反进,一步跨到地裂中央。
    “给我憋回去!”
    左手化掌为爪,狠狠按在喷涌的红光之上。
    滋滋滋!
    掌心传来烧红烙铁按在生肉上的声响。
    怨气太重,即便有麒麟骨镇压,整条左臂仍像废掉一般,经脉寸寸龟裂。
    “白伞伞!
    死哪去了!
    护阵!”
    白玄早已缩成一团孢子,尖叫道:
    “老大!
    这玩意儿是大因果!
    顶不住啊!
    这是要把地壳掀翻啊!”
    地缝扩大,红光愈盛,周然齿缝间溢出黑血。
    说到镇压。
    他只有手中的那枚“镇魂楔”。
    但照此局势,这一钉子下去,未必能全堵住。
    千钧一髮之际。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突兀响起。
    咆哮翻滚的红光,竟出现了一瞬停滯。
    周然猛地抬头。
    半空中不知何时悬立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
    她並未御器,脚下踩著的,是一团聚而不散的灰白雾气。
    一身灰色轻纱有些宽大,在风中猎猎作响,却遮不住那身段的清瘦与挺拔。
    最惹眼的,是那一双赤足。
    脚踝上繫著两根红绳,绳端各掛著一枚锈跡斑斑的古铜钱。
    脚背瓷白,甚至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没有半点活人的红润,反而透著股玉石般的冰冷质感。
    再往上,是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
    五官精致得像工笔画,眉宇间却笼罩著浓郁的死气。
    那种死气不是行尸走肉的腐朽,更像是常年行走在阴阳两界边缘,被岁月侵蚀出的冷漠与疏离。
    她手里托著一只巴掌大的罗盘,目光没有落在周然身上,而是盯著那道喷涌的血柱。
    “太乙生风,艮山止煞。”
    女人红唇轻启。
    嗓音平直,没有起伏。
    纤细惨白的手指在罗盘上轻轻拨动。
    咔咔咔。
    罗盘转动,机括声在死寂的夜里分外清晰。
    三十六枚长约七寸的青铜钉凭空出现,带著青色流光,精准扎入地裂四周三十六个方位。
    钉身入土,青光大盛。
    原本狂暴无序的孽龙怨气,如同被掐住了七寸的毒蛇,瞬间瘫软,哀鸣著缩回地下深处。
    唯有周然脚下那一块阵眼还在喷涌。
    女人低头。
    目光越过几十米距离,落在周然身上。
    无波无澜,却带著一种看穿骨相的透彻。
    “让开。”
    周然眯起眼。
    他不喜欢被人命令。
    但这女人体內藏著一股连他也看不透的力量,那不是灵力,更像是某种规则的余烬。
    只是这气息,有些熟悉。
    这不就是今天白天,偷窥他吃包子的女人吗?
    “有点意思。”
    周然冷哼,左臂发力,將镇魂楔狠狠拍入最后一道地缝。
    借力后跃,落至十丈开外。
    女人飘然落地。
    赤足踩在焦黑滚烫的土地上,不染纤尘。
    抬手一压。
    轰隆!
    地面合拢,红光彻底消散。
    乱葬岗恢復了死一般的平静。
    唯有满地狼藉,证明著方才发生的一切。
    危机解除,但那些被唤醒的万千英灵並未散去。
    它们茫然地飘荡在荒坟之上。
    身上的戾气虽然隨著宋无极的死亡消散了不少,但那股执念依旧让它们不愿离去。
    女人没有急著离开。
    她从袖口取出一支线香,指尖轻捻,香头无火自燃。
    裊裊青烟升起,竟不散於风中,反而聚成一条蜿蜒的小路,直通黑暗虚空。
    哗啦啦——
    虚空中,隱约传来了水声。
    粘稠的液体缓缓流淌。
    一条浑浊枯黄的河流虚影,在青烟尽头缓缓浮现。
    河畔彼岸花开,红得刺眼。
    那是忘川的一条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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