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家主僕三人被押在地上。
    平一真一脚踹翻绣筐,各色丝线如流水般泻出,就在鱼骨线桄飞出的剎那,他反手掷出未完成的绣框——“錚”的一声清响,绣框被悬空的鮫綃天蚕丝整齐切断,断口光滑如镜。
    他铁钳般的手掌掐起跪伏於地上的婢女,押著她的后颈將她苍白的脸逼向那根泛著幽蓝冷光的丝线。
    “说,这是谁的床榻?谁的绣品?”
    婢女大惊失色,根本无暇思考,“是林姨娘的,姨娘每晚都要亲手绣上两个时辰。”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她崩溃哭喊,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平一真鬆手的瞬间,婢女像摊烂泥般软倒在地,舱內死寂,唯有鮫綃天蚕丝在穿堂海风中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錚鸣。
    紧接著“哐当”一声,鱼骨线桄落地。
    平一真转身,衣袍下摆扫过满地狼藉。他扫了眼罗汉榻上铺陈的“雀金裘”锦褥,金线緙织的孔雀羽纹在烛火下流光溢彩,配著蜀地进献的“芙蓉簟”,簟纹细密如芙蓉花瓣,这般用度不是林氏还能是谁?
    平一真军靴的鞋尖猛地抵住林清的下頜,粗暴地向上一挑,迫使她仰起脸来。
    他眉峰压低,眼中寒光凛冽,眉宇间凝结著骇人的戾气,“带走,严加审问!”
    林清细长的柳眉紧紧蹙起,眼中水光闪动,贝齿死死咬住下唇。
    “將军……”她声音发颤,眼睫如蝶翼般抖动,“贱妾……当真不知……犯了何罪……”
    平一真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装模作样!”
    他突然一把揪住林清的衣襟,將她整个人提了起来,眼中杀意毕现,“在沧溟號上杀人,你自己说说,该当何罪?”
    杀死鲁沉舟的,不是大刀,也不是苏青崖所推测的铁鬃索,而是摆在林清罗汉榻上的鮫綃天蚕丝。
    林清被迫踮著脚尖,脸色煞白如纸,纤细的脖颈上青筋突起,“妾身一个弱女子,哪来的本事杀人?”
    “弱女子?”平一真猛地將她摜在地上,重重砸向那堆绣品,“用这等凶器杀人时,怎么不见你手软?”
    林清的手触到地上散落的针线,顿时划出血来,鲜血顺著掌纹蜿蜒而下,在满地狼藉的五彩丝线上洇开別样的红。
    她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染血的手指缓缓收拢,“將军明鑑……”
    平一真冷眼看著林清染血的指尖,下頜绷出一道凌厉的线条,连半个眼神都欠奉,径直转身走向舱门,“带走。”
    “慢著。”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的苏青崖突然发话。
    苏青崖两眼扫过散落一地的绣品和被切成两半的绣框,眸光最终停在梅家小郎君的那件絳紫团花綾袄上。
    “脱了他的外衫。”苏青崖声音不轻不重。
    適才还低眉顺眼、满腹委屈的林清,身子猛地一颤,方才还含泪的眼眸瞬间凌厉,“不关小满的事,別动他。”
    苏青崖一直在观察林清,看见她情绪的起伏更迭后,她突然伸手,一把扯开梅家小郎君的衣襟——
    “住手!”林清厉喝,她像只护崽的母兽般扑来,却被平一真一脚踹在膝窝,“砰”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小郎君的哭声越来越大,苏青崖也不知该如何安抚,只是乾脆利落地扒开了他的外衣。
    隨著苏青崖的动作,林清再度起身,方才还瘫软的身子竟如离弦之箭扑来,平一真横刀一挡,她却不管不顾撞上刀刃,肩头顿时鲜血淋漓,眼中燃烧著骇人的疯狂。
    苏青崖的指尖在小满袄子的內衬处突然一顿——那里的针脚触感异常,比周围要厚实几分。她双指一捻,竟从夹层中扯出一本巴掌大的绢面小册子。
    苏青崖她转向瑟缩在婢女怀中的梅小满,轻笑一声,“原来林姨娘拼死相护的,就只是一件小袄啊。”
    手里的册子薄如蝉翼,却沉甸甸的压手,封面上留有封蜡。
    封蜡如冰片般剔透,上头印著的三朵扶瀛千重雪交叠绽放,花瓣纹路纤毫毕现——正是扶瀛
    皇室的最高机密印记。
    三花连印……
    苏青崖呼吸微滯,心口“怦怦怦”地剧烈跳动起来。
    林清突然仰颈冷笑,肩头伤口隨著挣扎又洇开一片猩红。
    她染血的指尖在扶瀛武士铁钳般的禁錮中微微抽搐,眼中哪还有半分先前的怯懦,“愚不可及!”
    她盯著平一真的眼神宛如毒蛇吐信,“被人当作刀使还不自知。”
    平一真眼底寒光乍现,劈手夺过绢册,速度之快带起凌厉风声,“此等机密,还是先由本將保管为妥。”
    那炙手的东西,只在苏青崖手上停留了一瞬,她垂眸掩去眼中的灼热,指尖还残留著绢册冰凉的触感,三朵千重雪的纹路仿佛还烙在指腹。
    她只记得蜡封下的正册里透著两排字,隱约是大宥汉字的样式。
    广袖下的手紧握成拳,苏青崖嘴角噙著恰到好处的冷笑,眼神睥睨,“那就交由平將军代为暂管。”
    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得心有不忿,又不至於惹人生疑。
    情报既已现形,剩下的,就是如何让平一真这把好刀,继续为她斩开前路了。
    林清看向平一真,用扶瀛语道:“我是月影寮,华佗。”
    平一真眼神一转,却是苏青崖先笑出声来,“林姨娘这招用得极妙,只可惜……戏演得太迟了。”
    平一真拿著机要情报,退后一步,蹙著眉头,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
    林清嗤笑出声,“好个借刀杀人!”她盯著苏青崖袖口若隱若现的银针,“让扶瀛大將替你揪出『华佗』。”
    “笑话。”苏青崖截住她的话头,“进门之后,是平將军慧眼如炬,一眼便识破你的身份。”她的目光扫向地上凌乱的刺绣,“我可什么都还没说呢。”
    林清肩头伤口还在流著血,染红了半片衣裳,鲁沉舟的確是她所杀,只是她没想到,短短几日,她就被苏青崖堪破身份,还截了先机。
    局势不利,林清突然癲狂大笑,“这不正是苏姑娘的高明之处吗!”
    “林姨娘不仅会刺绣,泼脏水的本事更是不容小覷。”苏青崖回敬。
    “够了,带走。”平一真示意手下人带走林清。
    如今三花密件在手,真假“华佗”於他而言已不重要。
    只要將此物呈递扶瀛皇,不仅能独占献功,更可藉机弹劾月影寮监管不力之罪。
    扶瀛士兵押解林清经过平一真身侧时,她突然驻足,染血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將军何不问问她——”
    她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刀,“这三花密印里,封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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