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崖需要短暂的睡眠来补充体力。
    一觉睡醒时,日头已向西垂了一半。
    经此一役,苏青崖对陆岫生出了几分踏实的信任。
    舱室內烛影摇红,陆岫指节无意识地摩挲著白瓷茶盏,冰凉的釉质却镇不住心底翻涌的躁意。
    他们二人各据一隅,俱是沉默,只闻海浪轻叩船板的絮响。
    陆岫拿起那块隨他漂泊多年的木牌,木质已被岁月磨得温润,此番却是第一次染上了血痕。
    他指腹反覆擦拭著那点暗红,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对面。
    苏青崖正低头整理银针,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显得格外专注。
    连著二十四个时辰的审讯,她只睡了一个半时辰便补回来了,眼下淡淡的青影丝毫未曾影响她眼中的清明。
    “所以,这就是你的计划?”陆岫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赶紧端起茶盏掩饰,“假扮华佗?”
    苏青崖头也不抬,银针在她指间翻飞如蝶,“这是最快能够脱离险境、並取得平一真信任的办法。”她顿了顿,突然抬眸,“你有別的想法?”
    陆岫的指尖在茶盏上轻轻一颤。他想起审讯室里那些染血的刑具,想像著苏青崖被铁链锁住时苍白的脸色。
    而她此刻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那些生死一线的时刻都不值一提。
    “我只是在想……”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钝响,“是那个人让你冒险的吗?”
    苏青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陆岫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闪过的复杂神色,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柔软与决绝交织的表情。
    苏青崖转身看著陆岫,眼神里带著一点被人冒犯的不满,“你在质疑我的能力?”
    这个问题令陆岫一时语塞,他总觉得沧溟號上除了秦百川外,至少应当还有一人在为苏青崖做事铺路。
    只是苏青崖將那个人保护得极好,连那个人的存在与否都极其缄默。
    他忽然很想知道,能让苏青崖这样不顾性命去维护的人,究竟是谁?
    “我没有这个意思。”
    苏青崖歪头偏了偏下巴,手中捏著一根银针,向陆岫逼近。
    陆岫从未见过苏青崖这样的神情——她向来克制、柔顺的眉眼此刻凌厉如刀,苍白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她的模样明明柔软可爱,可那股逼人的气势,竟让他这个在刑架上都不曾退缩的人,本能地想要避开。
    身子不听使唤地推开桌椅,陆岫不自觉地后退,后背竟抵上了舱壁。
    “我只是……”喉结一滚,声音反而卡在喉咙里。
    苏青崖突然伸手撑在他脖侧的舱壁上,“咚”的一声轻响,一枚银针已钉入他肩井穴上方。
    海风突然从舷窗灌入,扬起她散落的髮丝,发梢扫过陆岫的脸颊,痒得他心头微颤。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带著淡淡的药香和未消的怒意,“我做的每一个决定,”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却更加令人心惊,“都是用命换来的经验。”
    陆岫望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著太过复杂的情绪——有被质疑的愤怒,有孤注一掷的决绝,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最终,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握住她仍撑在舱壁上的手腕,“是我越界了。”
    苏青崖猛地抽回手,转身时银针从木板上脱落,落地无声。
    “我假扮『华佗』,只要利用好封闭船舱上的时间和信息的隔绝和先后,就能把真的变成假的,假的变成真的。”
    苏青崖在面盆架前用冷水拍了拍脸,水珠顺著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跡,隨后,她转身推开舱门。
    她不仅要將真的变成假的,假的变成真的,更要截胡真“华佗”身上所携带的事关大宥国运的重要情报。
    “去告诉平一真,”她对著门口守卫的扶瀛士兵说道,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我现在就带他去揪出船上的叛徒。”
    渐渐西偏的日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宛如出鞘的利刃。
    再关上门,陆岫已然若无其事地倚在药箱旁抹药。
    悬枢堂特製的药膏散发著清苦的香气,与他脸上未消的淤青形成鲜明对比。
    “你怕是比那个魔头更有气势。”他挑眉道,指尖沾著药膏在伤处打转。
    苏青崖不置可否,药罐在陆岫手中转了个圈,他问:“你让平一真去查红綃,是因为你认定她是真华佗?”
    “我不確定,但我认为真华佗不会如她那般高调,又或者是她故意反其道而行之。”苏青崖走到舷窗前,望著远处翻涌的海浪,“我只是看不懂她的目的,但感觉来者不善,她想搅乱这池水,就別期望能够不沾湿半分。”
    陆岫轻笑出声,对苏青崖欲拉红綃下水的態度十分欣赏,他將药罐拋起又接住,“看来沧溟號要上演一齣好戏了。”
    他站起身,衣袍上的血跡已被新换的青色长衫掩盖,唯有袖口隱约露出包扎的白布,“需要我配合什么?”
    苏青崖转身,阳光在她身后形成一道光晕。
    她看著眼前这个看似散漫实则心细如髮的男人,忽然想起他从审讯室里满身伤痕地被拖出来的那一幕,“保护好自己。”
    苏青崖只说了这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海浪声吞没。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平一真到了。
    苏青崖深吸一口气,袖中的银针已就位。
    这场真假“华佗”的对决,即將在这茫茫大海上拉开序幕。
    而红綃,不过是她棋盘上的第一颗棋子。
    门外,平一真只觉得眼前的摺扇舱门无比沉重。
    两个时辰前,他本以为这场闹剧终於能告一段落,却不想苏青崖又给他出了道棘手的难题。
    刚一回到舱室,袁野信就查清了红綃这两日来的行踪。
    “將军……”袁野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迟疑,“红綃姑娘前日丑时和昨日申时的行踪,无人能印证。”
    平一真闭了闭眼,眼前浮现红綃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他猛地攥紧刀柄,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这份柔情,究竟是真心,还是精心编织的陷阱?
    “去请宋船主。”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就说……本將有事相商。”
    袁野信刚迈出两步,平一真又突然將他叫住,“算了,本將自己去。”
    海风突然变得凛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淡水舱將罄,昨夜宋时声又遣了总管代严昌海来催,言辞间已带三分焦灼,“平大人,若再拖延,莫说查案,只怕这满船的人都要渴死在海上。”
    此行登船,原说好七日便换乘小艇回明津港,谁曾想沧溟號上暗流汹涌,一副长安秘图竟牵扯出鲁沉舟的命案。
    案情盘根错节,他不得不滯留至今,生生拖慢了航速。
    平一真负手立於舱窗前,望著远处渐浓的灰紫色海雾,眉间沟壑愈深。
    前方就是东渡路上最凶险的鬼嵎海。
    终年不散的灰紫色海雾中,暗涡如巨兽之口,残舰桅杆林立如坟场碑石。
    只有闯过这片死域,才能抵达补给点螺骨屿。
    平一真冷笑一声,亲自去见了宋时声,他许诺宋时声免去沧溟號在扶瀛港三年泊税,才换来鬼嵎海前降速停泊,这最后五日的限期。
    潮声呜咽,似在嘲弄。
    平一真望著远处翻涌的浪涛,忽然觉得这沧溟號就像一局险棋——
    苏青崖是出其不意的奇兵,红綃是暗藏杀机的伏子,而他自己,竟成了被双方步步紧逼的困兽。
    “开门。”他最终抬手叩门,指节与柚木相撞的闷响,像是敲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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