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火苗在烛台上不安地跳动,將舱室內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扶瀛月影寮机构为藤氏一族所掌控,其中的王牌“华佗”也不例外。
    审讯椅上,苏青崖素白的衣衫上沾染著斑驳血跡,但仍掩不住她眼中的锋芒。
    “你只是在为自己爭取时间。”平一真双手撑在桌案上,鼻息粗重。汗水从他额角滑落,在烛光下泛著油光。
    苏青崖忽然仰首,喉间溢出一串低哑的笑声,恍如碎冰坠入深潭。
    她猛地前倾,铁链哗啦作响,“沧溟號上,扶瀛与大宥的情报战瞬息万变,是你——”她一字一顿道,“耽误了月影寮的任务。”
    平一真瞳孔骤缩,指节在桌案上压出青白痕跡。
    “否则你以为我为何要和一个还俗的和尚假扮夫妻?”苏青崖冷笑,“我的行动是月影寮最高机密,这次倒让平將军破例了。”
    “你一会儿是悬枢堂医女,一会儿又和净禪寺的和尚假扮夫妻,我很难相信你。”平一真声音嘶哑。
    “看来平將军对月影寮的做事风格还不够了解。”苏青崖微微仰头,露出纤细、微红的脖颈,“我可以有千百个身份,但归根结底……”她眼神陡然锐利,“还是月影寮的『华佗』,只为扶瀛效力,只忠於扶瀛皇,这样,够清楚了吗?”
    “放肆!”平一真暴怒,手掌高高扬起却在半空僵住。
    他手指颤抖著指向苏青崖,“別以为我不敢动你!在確认身份前,我隨时可以处决你!”
    “想杀我?”苏青崖忽然绽开一个艷丽的笑,“那平氏就永远別想得到我手里的情报。”
    她轻声道:“到时候,你们平氏在扶瀛皇面前,怕是连头都抬不起来吧?”
    “住口!”平一真猛地拔出扶瀛刀,寒光在舱內乍现。
    “粗鄙武夫。”苏青崖嗤笑。
    刀光闪过,平一真用刀身重重拍在苏青崖肩上,白衣瞬间洇开一片猩红,苏青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看好她!”平一真夺门而出,怒吼在走廊迴荡,“只给水食,不准任何人接近!”
    回到舱室,平一真脑中一片混乱,他在舱室內来回踱步,军靴將柚木地板踏得咚咚作响。
    “袁野信!”他呼来下手,“用旗语和信鸽同时传信,两日內必须收到月影寮回復!”
    海风裹挟著咸腥味灌入舱內,吹不散他心头的躁鬱。
    远处,沧溟號的桅杆上,烛灯明灭不定,像极了潜伏於沧溟號中的各方心思。
    子时三刻,就在平一真头昏脑胀,疏於防范之际,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走廊,悄无声息地潜入苏青崖的舱房。
    “孤鸿”戴著鹿皮手套,动作乾净利落,指尖轻挑便打开了苏青崖的行囊,將一本薄册塞入夹层。
    月光从舷窗斜照进来,恰好照亮苏青崖行囊的一角,《瘟疫论》的烫金封面在月光下一闪而过,隨即没入黑暗。
    “孤鸿”在里头待了一刻钟,离开的时候连舱门上的尘埃都未惊动。
    到平一真想起派人严守苏青崖的舱室时,海上已经迎来了新一轮的日出。
    平一真顶著两团青黑的眼袋推门而出时,袁野信已在门外静候多时。
    晨光斜照在他憔悴的脸上,眼下阴影更显深重。
    “怎么回事?”平一真的声音沙哑乾涩,像砂纸摩擦。
    袁野信快步跟上:“苏青崖在审讯室闹起来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从卯时就开始。”
    平一真心中又闷又气,他一夜未睡,苏青崖倒是应时点卯。
    “她要闹,你们就由著她闹?”平一真猛地停步转身,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昨日一日的顛簸让他面色发青,整个人像被抽乾了精气神。
    袁野信垂首不语。
    平一真深吸一口气,“说清楚,她闹什么?”
    “她……要求见陆岫,还要回自己舱室取药。”
    平一真沉默片刻,转身走向中舱食肆。
    往日最爱的河祗粥此刻摆在面前,浓白的米汤上浮著金黄油花,蟹肉的鲜甜与米香交织,却引不起他半点食慾。
    他如嚼蜡般僵硬地吞咽几口,便重重搁下瓷勺。
    “加派两人,盯紧她和陆岫的舱室。”苏青崖的话倒是提醒了他,平一真用白帕拭嘴,指节发白,“她还说了什么?”
    袁野信喉结滚动,“她坚称红綃作偽证陷害,要求立即扣押……”他声音越来越低,“否则就……”
    “否则就什么?”平一真太阳穴突突作痛。
    “否则就到扶瀛皇驾前……参我们貽误军机。”
    “啪!”平一真一掌拍在案几上,碗碟震颤,“一个影子,也敢妄称『军机』!”
    他额角青筋暴起,眼中血丝密布,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
    他不知道苏青崖到底在耍什么手段,此时此刻,他既无法立即求证她的身份,又不能冒险激怒这个危险的女人。
    平一真站在审讯室舱门前,指节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刀柄。
    他分明感受到门后传来的压迫感,就像暴风雨前海面上酝酿的低气压,让人不自觉地绷紧神经。
    仿佛只要他一推开这道门,那些压抑的气流就会疯狂地朝他袭来。
    他身上背负了太多的使命,平氏一族的荣耀、扶瀛皇征战大宥的成败。
    他痛恨月影寮这样躲在阴暗处的影子,却也不得不忌讳他们可以直达天听。
    平一真深吸了一口气,“开门。”
    门被袁野信打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苏青崖端坐在审讯室正中的木椅上,凝视著平一真。
    就在她抬眸的瞬间,平一真恍惚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精光。
    “我早就说过,等你的身份明朗之前,我不会跟你谈任何条件。”平一真眉心的川字纹深如刀刻。
    苏青崖忽然轻笑出声,铁链隨著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与方才大闹时判若两人,此刻的她从容得令人心惊,“平將军,你可以关著我,但我要求回自己的舱室,而不是像犯人一样,被你们栓著铁链子关押在这个充满了霉臭味的底舱。”
    “我所持的是海天符令,我要得到我应有的待遇,哦,对了,还有陆岫,在沧溟號的这些时日,我还需要他。”
    她的语气十分曖昧轻佻,仿佛陆岫只是她打发时间的玩物。
    平一真背在身后的双手骤然收紧,“你暂时还没有这个权利,如果月影寮的回覆的消息不是你所说的那样,你便是我可以隨意糟蹋的俘虏。”
    背在身后的双手青筋暴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森白,平一真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杀意,喉结上下滚动间,將那股想要掐断眼前人脖颈的衝动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青崖瞟了眼室外的袁野信和两名士兵,压低声音道:“我的舱室內藏著月影寮的密码本《瘟疫论》,你必须加派人手,监守在我的舱室门外。”
    “袁野信。”他头也不回地命令,“加派两队人马,日夜轮守她的舱室。”
    疲惫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意,“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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